他赢了两盘,她赢了一盘。
她赢了那盘之后,得意洋洋地挑眉看他,说“怎么样?服不服?”
他说“不服。”
她说“那再来。”
他说“累了,不来了。”
她“哼”了一声,把棋子一推,靠着石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笑了很久。
姚苍坐在石台前,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台面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念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又渐渐消散。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金边,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说“只是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想起那些……”
她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还想说,想起那个背着她走出毒阵的少年,想起那个随口念出“当时明月在”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还想说,想起他。
姚苍闭上眼睛。
灵光灯在他面前静静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花白的鬓角、额头的皱纹、眼角未曾干涸的湿意,一一照亮。
他在这间石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灵光灯的光焰微微跳动了数次,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稠渐渐转淡,久到那一轮被云层遮了整夜的月亮,终于从云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银白的月光透过石窗,无声地洒落进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蒲团上,落在那张薄薄的、被泪水洇湿了边角的纸条上。
月光很静。
一如当年。
…………
月光如水,洒落石窗。
姚苍独坐于石台前,那张薄薄的雾莲笺在指间微微颤。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十个字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剜着他心底最深处那块早已结痂的伤疤。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无意识地在这间熟悉的石室中游移。
然后,他注意到了。
石室深处,那道通往内室的石门,竟是半掩着的。
门缝中,隐隐有极其精纯的水灵之气渗出,那灵气的浓度与质感,绝非天然形成,而是经年累月以修士真气浸润温养方能达到的程度。
姚苍眉头微蹙。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那扇石门前,侧身从半掩的门缝中进入内室。
内室比外间小些,约莫六丈见方,布置却精致得多。
靠墙处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被褥,被面是上好的“水云锦”,触手生凉,冬暖夏凉。
床头悬着一盏小巧的鲛油灯,灯火如豆,却经年不灭。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青瓷茶具,与白日里她在听澜居招待他时所用的,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石室另一侧,立着一架八扇的屏风,屏风上绘着碧波烟雨图,笔触细腻婉约,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浴桶的轮廓,空气中飘着极淡的、清冽的莲花香气。
姚苍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内室的一切,都太过整洁、太过精致了。
被褥没有半分霉味,茶具上没有积灰,鲛油灯中的灯油是满的,甚至矮几上那只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凉透的茶汤——那茶叶的形态,分明是碧潭雾芽。
这不是一个被遗忘了百余年的废弃洞府该有的模样。
这是有人经常来此、精心打理、甚至在此过夜的证明。
姚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床内侧的墙壁上。
那里凿了一方小小的壁龛,龛中供着一只白玉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
竹叶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今日刚换上的。
翠竹。
那是木脉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