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正欲走近细看,忽然——
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洞府入口处传来。那波动极轻极淡,若非他对这洞府的每一寸灵力脉络都熟悉到骨子里,几乎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通过洞府的禁制!
而且,那禁制被触的节奏、灵力共振的频率,分明是以水脉的清涟真气温养多年的“钥匙”才能做到的。
姚苍瞳孔微缩。
在这苍衍山脉中,能如此顺畅地通过这处洞府禁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拥有草木真气、对洞府阵法了如指掌的自己。另一个——
是当年与他一同布下这禁制的人。
姚苍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掠至内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杂物的木柜,柜门半掩。
他侧身闪入柜中,反手将柜门掩至仅留一条细缝,同时将自身气息完全收敛,连心跳都压至近乎停滞。
柜中空间逼仄,堆放着一些旧衣物和杂物,散着淡淡的樟木香。他屏住呼吸,透过那条细缝,勉强能看见内室的一角。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出的从容。
石门被推开的声响,裙裾拂过石面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姚苍太熟悉了。
一百二十三年了,她叹气的方式,从未变过。
李慕婉走进内室,步履比白日里在听澜居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裙,只是髻已散开,青丝如瀑般披在肩头,平添了几分白日里不曾见的慵懒与随意。
她在石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枝新鲜的翠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竹叶上的露珠。
“又该换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得如同在姚苍耳边呢喃。
她转过身,走到矮几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袋。
那手袋上光华闪动,非是凡俗之物。
灵光一闪,几样物件被取了出来——一包新茶、一盒香料、一叠裁好的灯芯,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她一样一样,将旧物换下,新物摆上。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这些事,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换好茶与香料,她在矮几旁坐下,开始煮茶。
石室内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火苗舔舐着壶底,不多时,水便沸了。
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比白日里在听澜居多了一份不在人前的、旁若无人的自在。
茶香弥漫开来。
她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今日,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柜中的姚苍,心头猛地一跳。
“一百二十三年了。”李慕婉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与他面对面喝茶了。”
她顿了顿。
“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斟酌,明明想说什么,却总要绕几个弯子。看着沉稳持重,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那个不肯先开口的木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嗔意。
“不过,他今日来,倒是比我想的……诚恳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几,落在对面的蒲团上,仿佛那个位置上,还坐着那个穿着墨青色道袍的掌脉真人。
“他替景飞那孩子提亲。真儿那丫头,也点了头。”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说不清的怅然。
“水木两脉,终究是结了这个亲。只是……不是你我。”
这句话落下,内室陷入了沉默。
只有壶中的水,还在微微沸腾,出细微的声响。
李慕婉低下头,将手中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屏风。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姚苍在柜中,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