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天空总是被各种杂乱的电线切割成碎片。
李岩从他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租的房子是居民楼顶层搭建的铁皮屋,冬冷夏热。
李岩租这里,除了租金便宜,更看重这里清净,没人打扰。
下楼时,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婴儿的啼哭,毫无公德、大声播放音乐的租户,争吵的夫妻,这些声音就像背景噪音,早已融入他生活的底色。
没人知道李岩的过去,就像没人关心城中村墙角的青苔是如何生长的一样。
“老李,这么早啊?”早点摊的王大妈打招呼时,眼睛却盯着油锅里翻腾的油条。
李岩点点头,没有停留。
他知道,只要他走远几步,王大妈就会和旁边卖豆浆的张婶低声议论“你说这老李,一天天闷不吭声的,到底什么人啊?我听说他以前……”
传闻有很多版本,就像城中村弯弯绕绕的小巷一样错综复杂。
有人说李岩有妻有子在老家,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寄钱回去;有人说他单身至今,年轻时被女人伤透了心;更夸张的说法是他曾是身家千万的老板,生意失败才沦落至此;也有人信誓旦旦说他其实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中年失业才不得不做清洁工。
这些说法往往相互矛盾——时而他是脾气暴躁的孤僻者,时而他是和蔼可亲的老实人。
但有一个共同点没人会真的去验证。
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无暇打探他人的沉没。
李岩今天要去市中心的华美酒店上早班。
他是一家保洁公司的合同工,最常被派往各大酒店。
在同事眼中,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当别人抱怨酒店清洁又累又脏时,李岩却总是默默工作,甚至,有人偶然瞥见他擦拭浴缸时嘴角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笑意。
“李岩,明天体育馆有临时清洁工作,缺人,你去不去?”中午休息时,领班老王晃到他面前,“一天二百六,比酒店高。就是活可能重些。”
李岩正要摇头——他喜欢酒店,喜欢那些标准化的房间,喜欢处理陌生人留下的痕迹——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体育馆?哪个体育馆?”
“城东新盖的那个,宏大型体育馆。”老王翻着排班表,“好像过几天有什么大活动,得提前彻底清洁。”
李岩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演唱会吗?”
“好像是吧,什么明星来着……”老王挠了挠稀疏的头,“对了,赵亚萱!海报都贴满了,你没看见?”
李岩看见了。
昨天路过体育馆时,他就看见了那些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紧身T恤和牛仔裤,身姿曼妙,眼神仿佛能穿透纸面直视人心。
他在那海报前站了整整三分钟,直到保安投来怀疑的目光才离开。
“我去。”李岩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老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稀奇啊,你居然愿意换地方。”随即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明天8点,体育馆南门集合,别迟到。”
第二天,李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站在体育馆巨大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建筑外墙上那幅三层楼高的海报。
赵亚萱的画像在阳光下闪闪光,她的手臂高举,腰肢微扭,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海报中舞动而出。
李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喂,清洁工从这边进!”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今天的工作量很大。李岩被分到后台区域,包括艺人休息室、化妆间和通往舞台的通道。他擦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
“大哥,不用这么认真啦,反正过几天又会脏的。”一个年轻同事笑道。
李岩没有回应。
他跪在地上,一寸寸擦拭着化妆间的地板。
这是她会坐的地方,他想着。
这是她会触碰的镜子,这是她可能走过的通道。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化妆台的边缘,想象着几天后,那双在海报上如此耀眼的手将会放在这里。
“听说赵亚萱特别挑剔,团队提前三天就来检查场地了。”两个体育馆工作人员边走边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那当然,天后级别嘛。不过她也确实有资本,那身材保持得,哪像三十多岁的人……”
声音渐远。
李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年纪,却透着四十多岁的沧桑。
他忽然用力擦拭镜子,直到它能清晰映出每一丝皱纹。
下班时,李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