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庸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他本打算把书放下就走,但看着桌上凌乱的论文,职业病犯了,随手拿起一份翻看,想看看孙凯工作后有没有长进。
就在他准备放下稿子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脚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一点细微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温润的闪光。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张庸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眯起眼睛。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飞舞。
在那片阴影里,一个小小的、珍珠白的圆点,静静地躺着。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地将它捻了出来。
入手微凉,光滑。
是一只耳钉。
款式非常简洁,一颗小小的、光泽柔和的珍珠,嵌在极细的白金托座上。
跟他买给妻子的那对耳环一模一样。
那是他跑了市中心好几家饰店,才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为刘圆圆精心挑选的礼物。
她说过很喜欢这对耳钉的含蓄精巧,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平时也常常佩戴。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昏暗、杂乱、充满陌生男人气味的城中村单间里,在床脚和墙壁的缝隙中?
熟悉的香水味,一模一样的耳环,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小东西,塑料书脊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变形。
他猛地直起身,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钻进鼻腔,此刻却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床头那个套着廉价塑料袋的纸篓,里面有几团揉皱的纸巾。
一个更肮脏、更令人窒息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不顾那可能的污秽,用颤抖的手捡起一团纸巾,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腥膻气味,混合着女性体液和那熟悉香水尾调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味道,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那是任何有过性经验的成年男人都不会错认的气味。
他的妻子,和他最欣赏的学生,在这张廉价肮脏的床上,上过床。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张庸猛地丢开纸巾,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
张庸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市声、楼道的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手里那枚耳钉,冰冷地硌着他的掌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烫下了耻辱的印记。
缓过了几秒后,他冷静了不少。
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他抱着一丝侥幸,虽然最近自己和妻子有些疏远,但他不相妻子会出轨,更不可能跟孙凯在一起。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将那枚耳钉放回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种需要严密保管的证物。
然后,他走到桌边,把刚才带来的几本书,在散乱的稿纸旁,极其工整地摆正。
又顺手将孙凯踢到床边的拖鞋,轻轻归位。
做完这些,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令他作呕的房间。
他像个最可悲的贼,或者像个清理犯罪现场的帮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栋楼,偷走了自己婚姻彻底破碎的证据。
那天晚上妻子回家,他故作无意的问起“圆圆,我买给你的那副耳环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戴啊?”
张庸问出那句话时,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稳。他甚至还能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天天气如何。
刘圆圆正在餐桌旁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一页纸对齐,用回形针仔细别好。
“哦,那副啊。”她声音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抱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可能上次出差在酒店,收拾东西时太匆忙。找了好久,就剩一只了,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略带惋惜的笑容“可惜了,你挑的款式我真的很喜欢。”
灯光下,她的笑容完美无瑕,眼尾细纹在表情牵动下显得温柔。
张庸看着她,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