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唐樱漠然打量了一番戏台上的残局,转身便提着自己的裙摆离开了,甚至连身上的那一身粉色罗裙都没来得及换下,拖着一身狼狈,留给东主一个清冷却不显狼狈的背影。
看着唐樱离去的背影,东主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又连忙转过头对着伙计们训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残梁拆了,快点把这些都收拾好了!把剩下的物件都收起来,搬回小院里去!”
另一边,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轻微的声响。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烟罗取了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又倒了些温水浸软,才转过身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我。
烟罗今日穿的青灰色长裙松松系着腰带,腰线收得极细,盈盈一握,宛如细柳,胸脯挺翘,身量纤细。
一双玉手握着一方素帕,指尖粉嫩,抬手时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别乱动,刚才火势太大,脸上沾到灰了。”烟罗的声音依旧清冷,动作却轻柔无比。
她微微俯身,凑近我,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
由于靠得近,我能够清晰看到她垂落的丝,几缕碎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还有她握着帕子的手,那指尖修长,指节分明,动作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帕子上的微凉,接触到的我的皮肤瞬间泛起丝丝的热意。
烟罗擦得很仔细,从我的眉骨到下颌,连鬓角处细微的炭灰都没放过。
偶尔帕子蹭到我的耳廓,她会下意识放慢动作,眼睫低垂,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我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越来越明显,连耳根都开始烫,目光落在烟罗纤细的脖颈上,平日里紧绷着的肩头微微放松,整个人都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身体的僵硬,烟罗抬起眼眸看向我,看到我有些红的脸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开口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我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却是加快了几分,只觉得刚才被烟罗擦试过的地方都泛着淡淡的热意,连带着车厢内都被点燃了暧昧的味道。
车厢里的暖意还未散去,我望着烟罗收回帕子的手有些出神,指尖那抹微凉似乎还停留在脸颊,似乎对于烟罗这般温柔的动作有些惊诧。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具体是什么场景我已然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烟罗她也是这般轻柔地替我擦拭着什么,指尖同样微凉,尽心地照顾着我,似乎也是极其的暧昧不清。
可那画面转瞬即逝,像被浓雾裹住的一层谜团,怎么抓都抓不住,也看不真切。
我心头一动,忍不住开口问道“烟罗姐姐,当初我们去到皇后宫中,除却走水,真的没有再生什么其它的事情吗?”
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了那日从皇后宫中回来后被遗落的那段记忆,神色有些迷茫,抬眼间又多了几分严肃,盯着烟罗的双眸问道。
烟罗正将湿帕子叠起,闻言动作一顿。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微微颤了颤,向来平静漠然的脸颊上闪过一瞬的怔愣,连握着帕子的指节都轻轻泛白。
她的唇瓣轻抿,喉间微微动了动,然后脸上又一次恢复了冰冷与淡然,神色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公子多虑了。”
烟罗的目光坦荡,语气也无半分破绽,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太过真切,让我不得不多想了几分。
但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又出于对烟罗的信任,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见到我不在追问,烟罗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的耳尖微微有些泛红,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又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不再理会我。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从州学出来,因着今日坊中有事腾不出来车夫过来接我,好在明心坊距离州学并不远,我便自顾自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街边的摊贩正收拾着摊子,孩童的嬉笑声混着商铺伙计的吆喝声,衬得整个街道都热热闹闹的。
刚转过街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乌松松挽着,被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在头顶,身量纤细,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正是唐樱。
往日在戏台上见她,白净的小脸上都涂着厚厚的油彩,哪怕卸了妆面之后,也不过是一身素白,匆匆一瞥,倒是从未见过她这么素雅的常服模样,看起来到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不似从前那般如同虚无缥缈的仙儿一般。
唐樱此事站在一家饰铺前,柳眉紧蹙,几乎都要揪成了一团,原本总是含着水汽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委屈与焦急,小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着,看起来好像是被气得不轻。
见到唐樱这副模样,我原本想要上前与她打个招呼询问生了何事,却听见摊主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你这小姑娘看着眉清目秀的,怎么手脚这般不干净!我这玉簪就放在柜台前,不是你偷的是谁?难不成还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铺主是个中年妇人,身形粗壮,脾气泼辣火爆,双手叉腰站在唐樱面前,眼神里满是鄙夷,指着唐樱的鼻子大声叫骂着。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周围便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他们围在二人的身旁,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让唐樱的头垂得更低了,小脸通红的几乎快要滴出来血一般,一双美眸噙着泪,紧咬着唇瓣一副要哭不要的样子,看起来煞是惹人怜爱。
唐樱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强撑着辩解“我,我未曾偷过您的簪子,我只是过来看看,连您的柜台都不曾碰过。”
“不曾碰过?”摊主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唐樱的衣袖,语气泼辣无比,“那你敢让我搜搜吗?若是搜不出来,我给你赔礼道歉;若是搜出来了,我定要将你送到官府去!”
唐樱被她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本就身量纤细的她此时像只小鹌鹑一般,她的眼睛里满是惧意,却依旧不肯松口“不行,搜身本就不合乎规矩,而且……这岂不是要将我的清白名声毁于一旦,不可……”
说到最后,唐樱的声音越来越小,面对摊主的步步紧逼,她越的无措,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将唐樱护在身后,对着摊主拱了拱手“老板娘,凡事讲究证据,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欺辱一个小女子,未免过分了些。”
见到我将唐樱护到了身后,摊主冷哼了一声,原本想出言嘲讽一番,却瞧见我身上的衣衫不俗,想来大抵是哪户大人家的公子,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还是不依不饶道“公子仗义执言,我自然挑不出错来,倒不是说我不讲道理,只是我这簪子早上还在,就她刚才在柜台前站了半晌之后簪子就没了,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
摊主叉着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看的我心中都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不由得回头看向唐樱。
唐樱此时的双眸之中还含着泪,见到我回头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中有了计较,转而又看向摊主,语气又强硬了几分“您说簪子是她偷的,可有旁人看见?说不定是您自己忘记将簪子放在了哪里,错怪了这位姑娘呢?”
摊主被我问得一噎,她的脸色也有些涨红,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怎么可能!我这摊子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她还能有谁拿?”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唐樱站在我的身后轻轻拉扯了一下我的衣角,一张小脸上满是愁苦,眼见我与摊主僵持不下,也不知道人群中谁喊了一句“老板娘,今日早上不是你家女儿看的铺子吗?怎的不去问问她是不是放错了位置?”
听着那人的话,摊主满脸的怒气僵硬了一瞬,随后一拍大腿,嚷嚷道“我怎么把这丫头给忘了!”
说罢,她又急匆匆地朝着平日里歇息的小巷跑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又跑了回来,手中还举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簪子,那碧玉种水不错,连做工都是一顶一的好,也难怪找不到簪子,这摊主会这般着急。
摊主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全然没有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她神色有些尴尬,很是不好意思地看了唐樱一眼,嗫嚅道“姑娘真是对不住,是我家那死丫头见这簪子好看,便偷摸戴了去。也不知会我一声,冤枉了姑娘实在是我的不是,我在这里向姑娘赔不是了!”
摊主虽然蛮横,却也是个讲理之人,知晓自己冤枉了人,此时看着唐樱眼泪汪汪的模样心中也是愧疚,她朝着唐樱躬身道歉,态度极其诚恳。
见到摊主找到了簪子,唐樱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拽着我的衣角的小手也终于松开,唐樱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说道“无妨,找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