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娘亲的询问,烟罗垂眸答道“这戏班演出倒是不错,只是那日城隍庙戏台走水,奴婢便觉得蹊跷。大火起得突然,期间有几人鬼鬼祟祟地潜入后台,像是早有预谋,而且更奇怪的是,戏班众人虽然惊慌,但眉眼间却不见多少受惊的模样,看起来不似平常戏班。”
娘亲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带着几分了然“姓唐的女子,又是突然冒出来的戏班。”娘亲眼皮也没抬,“公子到底是没大见过世面的,容易轻信了旁人的话。”
说着,娘亲稍稍顿了顿,她抬起眼眸看向烟罗,眼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今后还得要你多帮衬着些,莫要让公子着了外人的道。”
“是,奴婢明白。”烟罗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清冷,只是眉眼之中更多了几分坚定,就算娘亲不说,她自然对我也是格外上心的,如今听到娘亲提起,烟罗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沉重,若是这戏班背后真藏着猫腻,她是绝对不能让我卷入其中的。
见到烟罗应下,娘亲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对了,前些时日你与公子从宫中回来,公子中了情毒,你是怎么帮他解毒的?”
这话一出,烟罗原本清冷的脸色忽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像是上好的宣纸被不慎染了胭脂,连耳尖都悄悄热了几分。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连带着声音也比往常低了些“是……奴婢未曾随身携带解毒的药,情急之下便用手…手。”
烟罗说的很快,只是每说出一句,她的脸色就红上一分,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整个人更是垂下脑袋,不敢看向娘亲。
看着烟罗的反应,娘亲将茶盏放在桌上,眼中难得闪过一抹笑意,她抬起头看着煞是紧张的烟罗,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
娘亲一边整理桌子上的文件,淡淡的说道,“若是你没有意中人的话,我便做主让你与小昭定亲可好?”
烟罗的脸更红了,连忙抬头辩解“夫人,奴…奴婢。”
见到烟罗倒是多了几分慌张,眼中有几分躲闪,娘亲抬手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认真道“莫再自称奴婢了,我问你,你来杨家这么久,我待你如何?”
烟罗一怔,连忙说道,“夫,夫人,待奴…待烟罗如己出,我…我,我亦对夫人如师如母”
说话间,烟罗的两手也不自主抓着自己的衣角,不敢看向娘亲的方向。
“那就这么定了吧”娘亲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强硬,“你俩青梅竹马,小昭对你的感情我看在眼里,但是我并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人,假若你有意中人,你跟小昭之间的肌肤之亲我不会跟他提及,而且我会替你说媒。”
娘亲说罢,拿起桌面的茶盏,揭开杯盖刮了刮飘在茶汤上的茶叶,轻轻吹了吹。
烟罗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烟罗的指尖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指尖都有些泛白,好半晌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极力克制着心底的愕然,强装镇定地说道“夫…夫人,您的意思是……让奴婢,做公子的妻?”
娘亲闻言抬头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与那小子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当妻难不成还要做妾?”
娘亲此话一出,烟罗更是怔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巴,随后连忙躬身行礼,有些受宠若惊“可是夫人,烟罗不过是一介婢女,此等身份又怎能配得上公子的妻子之位?还请夫人不要折煞烟罗。”
娘亲却没再看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重新翻看着手中的账册,淡淡的开口说道“我将你带回杨家,可不是让你来做婢女的。你也清楚,这些年来,我一向都是将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的,若不是当年……”
说到这里,娘亲的话头突然止住,薄唇轻抿,抬头望着烟罗看了半晌,似是在透过烟罗看着什么,她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罢了,若是你愿意的话,便就这么定下来吧。”
“夫人,烟罗并没有意中人。”烟罗忽地跪了下来,身板笔直,看向娘亲的目光灼灼,明亮的眼神之中满是坚定,“烟罗的命早已是杨家的了,夫人如此为烟罗考虑,烟罗在此叩谢夫人!”
“嗯。”见到烟罗如此,娘亲的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她轻轻点了点头,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吩咐烟罗先行退下了。
烟罗朝着娘亲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她的神色中也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就连离去的时候的脚步都欢快了许多。
此后数日我都不曾见过烟罗的身影,往常接送我上下州学的任务也全都交由给了娘亲身边的其他女侍卫。
原以为烟罗是又被娘亲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便也没有过多在意,毕竟作为跟着娘亲时间最长的侍女,烟罗到底还是要比其他护卫强上一些的,所以我也便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日,我如同往日一般背上自己的布袋便要朝着门外走去,还不等我的脚踏出门槛,便被娘亲叫住,喊到了房间之中。
“娘亲,可是有什么事情?”推开房门,还不等我找到娘亲的身影,便有一群人忽地涌了上来,将我团团围住,可是把我吓了一跳,两个人拿着卷尺在我的身上笔画,另外两人则是将我的胳膊举起来,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看着几人的动作,我满心奇怪,抬头间却见到娘亲此时正端坐在方桌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于是我便好奇地问道“娘亲,这是要做什么?”
“成亲。”娘亲平静地看着我,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
此话一出,我整个人当场便愣在了原地,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慌忙摆手将身旁的众人赶走,快步走到了娘亲的面前,满脸慌张地开口询问道“成亲?怎么就要成亲了?娘亲,我,我……”
我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挤不出来一个字,倒是憋得满脸通红。
见到我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娘亲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文书,站在娘亲身旁的婢女是烟罗亲手调教出来的,懂规矩的很,见到我这样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也丝毫没有分心,只是垂着脑袋,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不知道在抄写着什么。
看到娘亲不理会自己,我更是着急了,我擦了擦额头上因着焦急冒出来的汗水,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朝着娘亲说道“娘亲,我只喜欢烟罗姐姐。至于您安排的……我,我是不会成亲的!”
虽然我说的磕磕巴巴的,但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了,说完这句话,我硬着头皮和娘亲对视,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生怕娘亲会不同意此事。
顿时,空气安静了下来。为我测量身子的几人也停止了动作,只留下婢女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的“沙沙”声。
娘亲抬起了头,眼眸落到了我的身上,只是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中此时竟多上了几分严厉,看的我心头一颤,可是不知道怎的,我竟然还在娘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冷声开口说道“真是胡闹!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如今你爹不在,自然就是我说了算。”
娘亲厉声呵斥道,见到我依旧是一副倔强的样子,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况且你说你喜欢烟罗,她不过是一介婢女,又怎么能够担当的起杨家少夫人的身份?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心思,量好衣服的尺寸之后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只待安心等候着你的大喜日子便好。”
说罢,娘亲的目光落下,用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文书之上,一副完全不打算继续搭理我的意思,这可是把我急坏了。
看着得了娘亲的吩咐又重新拿着尺子朝我走来的下人,我皱眉呵斥了一声“走开”,然后匆忙上前几步走到了娘亲的身旁,我盯着眼前这神情冷然的美妇人,一撩衣袍,身子直直地跪了下来,抬眼望着娘亲,目光重满是恳切“娘亲,我心中早已经对烟罗姐姐情根深种,若是您执意要我娶一个素未相识的世家小姐,那我,我宁可不当这个杨家少爷!”
这话说得可谓是相当重了,房间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屋内落针可闻,就连抄写的婢女都停止了动作,在娘亲的示意下后退了几步,而娘亲却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角,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见状,心中更是焦急万分,急得眼眶都红了,我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凑到了娘亲的身边,言语恳切道“娘亲,您忘记了吗?小时候我自己在湖边玩耍,不小心落入了湖水之中,是烟罗姐姐奋不顾身跳入湖中将我拉回来的,明明那个时候的她也才刚刚学会凫水;还有每次我闯了祸,您和爹爹要罚我,都是烟罗姐姐替我求的情,替我收拾烂摊子。”
“还有,还有我被门外的地痞流氓欺负,也是烟罗姐姐保护我、替我出气;她还会在我练功练得不好受罚挨饿的时候,偷偷在夜里给我塞上两块糖糕,让我不至于挨饿到天明;还有……”我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起来,如同这般烟罗照顾自己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是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的,我抬起袖子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摸去了夺眶而出的泪水,抬起头仍是一脸倔强地看着娘亲,“总之,总之我这辈子只想要娶烟罗姐姐为妻。”
我一边朝着娘亲诉说自己的痴情,又好似猛然间惊醒一般,想起自己近些时日来都不曾见过烟罗,于是忽地抬头看着娘亲,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娘亲您……您是不是把烟罗姐姐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行!我要去找她,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找到她。”
听着我自顾自地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话,娘亲大抵是有些无奈了,她将手中的文书放下,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