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上到一半,宋梅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看向教室。
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听讲,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抬头看黑板。四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苏晓晓低着头。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五分钟了。物理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但她的笔没有动。她只是坐着,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课本的某个固定点上,却没有聚焦。
宋梅没有打断讲课,只是借着在过道间巡视的机会,走到教室后排。经过苏晓晓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
从那个角度,她看见苏晓晓握笔的手指很紧,指节泛白。课本上的笔记停在上周的内容,这一周留的几页空白干净得像没翻开过。
宋梅想起上周在办公室听到的动静——男人的怒吼,清脆的耳光,还有林晚冲进去的声音。她当时正在批改作业,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起身。
有些场面,成年人介入的方式需要很小心。
她继续往前走,在教室另一头停下来,继续讲解例题。声音平稳,板书清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当学生开始做课堂练习时,宋梅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排。苏晓晓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下课铃响时,宋梅合上教案。
“苏晓晓,”她走到后排,声音很平静,“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些凉。宋梅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和苏晓晓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盆绿萝。
“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宋梅开口,声音比在教室里柔和一些,“会有很多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开始独立思考,开始形成自己的判断。”
苏晓晓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校服很干净,衬衫领子熨得平整,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安静得近乎透明。
“但有时候,”宋梅顿了顿,“有些困难出了你们这个年纪应该独自承担的范畴。”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操场传来的哨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说出来也没有用,”宋梅看着她,目光很平和,“或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扛着就能解决的。”
苏晓晓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的动作,指节弯曲又伸直。
“如果你愿意,”宋梅的声音更轻了些,“可以告诉我。不一定现在,不一定非要说什么。只是让你知道,有这个选择。”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了桌上摊开的教案。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苏晓晓依然沉默。
但宋梅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有细微的变化——更轻,更浅,像在努力维持某种表面的平静。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那不是一个防备的姿态,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克制。
“学校里不止有课本和考试,”宋梅继续说,“还有老师和同学。我们在这里,不只是教你们知识,也是希望能帮你们度过这个阶段可能会遇到的……一些不太容易的时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不显得刻意。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不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话。
苏晓晓的睫毛颤了颤。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宋梅看见她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线微微绷着。那不是一个抗拒的表情,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说却说不出来。
墙上的钟表走动着,出规律的滴答声。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传来学生走动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宋梅说,“也不用觉得必须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可以来找我。任何事情都可以。”
她说完,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没有期待。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茶几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光斑的形状渐渐拉长变形。
苏晓晓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她看着宋梅,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眼睛里。
她张了张嘴。
宋梅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了。”宋梅点点头,仿佛她真的说了什么,“你先回去吧。记住,任何时候都可以。”
苏晓晓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然后她回头看了宋梅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宋梅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刚才那些话是真的,确认这个选择存在。
门轻轻关上。
宋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道上跑步,身影在阳光下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自己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有些后来走出来了,有些没有。有些会回来感谢她,有些毕业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但每次她都会说同样的话。
不是因为那些话一定有用,而是因为每个孩子都应该知道——在那些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刻,至少还有一个成年人,愿意安静地坐在那里,说一句“可以告诉我”。
宋梅拿起笔,在日历的今天那格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没有写备注,只是一个圈。
然后她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资料,开始备课。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持续的、轻微的晃动。
而此刻的走廊里,苏晓晓正一个人走着。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教室后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顿了顿,没有进去。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楼梯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跟着她移动,沉默地,忠实地,一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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