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侧,成为一个真正能与她并肩、配得上她的人。
纵使国家队的梦已经支离破碎,他起码要攥紧手里的文凭,谋一份体面的营生,给她一个看得见光的未来。
“呼——”
陈潮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合拢账本,眼底的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异常坚定-
隔天下午,铅灰色的积雨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里。
陈潮单肩挎着包,敲开了刘宇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只听见纸钞划过指尖的轻响,刘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数着上一场比赛的分成,见陈潮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小陈来了?正好,下周有个大活儿,去津城打个笼斗,对方是个练摔跤的,出场费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刘哥。”
陈潮没有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答应,而是平静地开口:
“我不打了。”
刘宇数钱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了。”陈潮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语气里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我要回学校复学,没时间再接这种比赛了,我今天是来谈解约的。”
“解约?”
刘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腿,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啪”地一声随手扔在桌面上。
“想走可以啊。咱们按规矩办事,走合同流程就行。”
陈潮心头一松,以为只要把这个月的工资结清或者退还一部分签字费就行:“行,那我账户上剩下的那点比赛奖金我不要了,就当是……”
“急什么?”
刘宇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工资那点钱够干什么?小陈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签的可是七年独家全约。现在才过了一年半,你要走,属于单方面违约。”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陈潮面前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违约金,五十万。钱到账,合同立马作废,我亲自送你出门。”
“……多少?”陈潮彻底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刘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当初签约费才拿了十万!”
“谁跟你开玩笑了?”刘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露出了商人的精明和冷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你自己看。”
陈潮一把抓过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一堆密密麻麻、几乎没人会细看的条款里,一行小字赫然在目:
【乙方若于合约期内单方面终止合作,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这……”
陈潮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充血:“当初签的时候你根本没提这一条!你说的是随来随走!你说只要我不想打了,随时说一声就行!”
“口头说的算个屁?”
刘宇嗤笑一声,重新点了根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脸:“年轻人,社会不是过家家,做事要讲法律。字是你自己签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我有拿刀逼你吗?”
陈潮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当初那十万块钱是救命钱。他急着填补物流站的窟窿,急着给陈夏交学费,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那个法律常识去逐字逐句地审视这份长达十几页的合同。
他只记得刘宇当时拍着他的肩膀,那副推心置腹的好大哥模样。
原来,那是个坑。
一个专门等着他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往下跳的深坑。
“五十万……”
陈潮喃喃念着这个数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别说五十万,他现在兜里连五万块都掏不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半个身子,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回学校的希望,好不容易才敢奢望站在陈夏身边。
可这张薄薄的合同纸,瞬间又把他踹回了万丈深渊。
“没钱?”
刘宇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阴测测的,带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没钱就给我老老实实打拳。这七年,你哪也别想去。别再让我听到解约这两个字。”
陈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将他仅剩的那点念想,砸了个粉碎。
走出刘宇的办公室时,陈潮觉得头重脚轻,整座城市像是褪了色,霓虹灯的光晕在眼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颓丧挎着包,像具失去指令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北城的街道上晃荡。
耳边是嘈杂的车流声和商铺的音乐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冰冷的数字。
五十万的违约金。
七年的人生。
不知走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