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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吃轮子活(第1页)

陈学文搬进太平山顶的消息传开之后,香港的报纸确实热闹了几天。

《华侨日报》在第三版用了一小块版面,标题是美记大班进驻山顶,华人买办再添一员。《星岛日报》的报道稍微含蓄些,说山顶住宅区华人住户增至七户,陈氏或成第八户。最热闹的是《工商晚报》,连登两天花边新闻,说陈学文那栋宅子之前的业主是怡和的一个退休董事,挂牌两年都没卖掉,陈学文却一口价拿了下来。

报纸上的措辞很客气。没人用这个词,用的是华资经理人商界翘楚之类的好听话。但街面上的人读得懂——年的香港,山顶那条路上能住进去的华人,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完。何东、罗文锦、冼德芬、施炳光、黄金福、陈廉伯,现在又多了一个陈学文。这些名字在香港人嘴里滚了三四十年,每一个都是的代名词。

只有楚河和郭建业知道内情。

楚河是在美记的办公室里跟李祖喝茶的时候问的。他刚喝了两杯,看了看四周没人,才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问:阿祖,学文哥……到底是什么人?

李祖正靠在椅背里翻一份货单,闻言把货单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该怎么措辞。他想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委婉的说法,就实话实说了:学文哥……是地下党来着。

楚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他瞪着眼看着李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地下党,美记大班,山顶住户,这三个词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互相矛盾的。旁边的郭建业也放下了杯子,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的边角,攥得指节泛白,他看了看李祖,又看了看楚河,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什么也没说。

楚河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港英政府不知道吗?

知道啊。李祖重新把货单拿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文哥从o年就认识我老爸,大学毕业从会计师一直做到黑水会议席精算师,后来被委派香港独当一面。他是美记大班,美记在怡和、太古、汇丰那里平起平坐。港英政府知道归知道,但动不了他,也不愿动他——真把他逼走了,美记撤资换个地方落脚,亏的是香港。他顿了顿,把货单翻过一页,这就是皮埃尔先生说的,入世的底气

楚河坐在那里,消化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在火车上,陈学文开车来接他们时那一身呢子大衣、银灰色领带、慢悠悠说话的从容样子,确实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地下工作者。但他又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那些香港街头巷尾的细节——美记的货车在码头上畅通无阻,报关行的人见了陈学文的签字从不多问,连海关的英国职员隔着柜台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这些细节单独看没什么,串在一起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陈学文坐在网中央,从容得像一只养熟了的老蜘蛛。

这么多人都知道啊?

李祖吸了吸鼻子:他是美记大班,英国佬敢把他怎么样?

楚河沉默了。他看了看郭建业,郭建业也在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同一件事:原来不一定非得藏在地下,可以坐在山顶的客厅里、端着香槟、当着港督的面谈天说地,而对方明明知道你的底牌,却拿你没有任何办法。郭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袖口磨白的中山装,心里默默地琢磨着李祖的那句入世的底气,原来人跟人的差距比火车上的硬座和软卧之间的距离还大。

过了年没几天,芬恩就急着要走。

邦尼问他为什么急着走,他只说了三个字:太潮了。邦尼又问他是不是吃不惯甜口的肉,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说:也吃不太惯。邦尼没再追问,只是把行李整理好,叮嘱伊芙在香港好好养胎、不要爬高踩低,又跟爱德华嘱咐了一遍家里哪些事不要让她碰。爱德华站在门口认真听着,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倍,像是在用动作掩饰紧张。

芬恩出那天,李祖送他到罗湖。父子俩站在桥头抽了根烟,谁也没说太多话。李祖看着他父亲上了火车,那件军大衣在车厢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门里了。李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汽笛响了才转身往回走。

火车上的芬恩又闲不住了。

软卧车厢安静得像一间移动的书房。邦尼在隔间里打盹,毛毯盖到下巴,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走廊尽头偶尔有乘务员经过,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车窗外的华北平原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褐色的田垄、稀疏的村庄、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慢镜头里翻动的书页。

芬恩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觉得无聊透顶。他站起来,推开通往硬座车厢的隔门,往硬座的方向溜达过去。他这次没有遇到卖橘子的老头,也没有遇到任何让他觉得有趣的人。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歪歪扭扭地坐着几个裹棉袄的汉子,有人靠着椅背睡觉,有人在吃冷馒头,有人用一个装着开水的搪瓷缸子接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风。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煮鸡蛋的味道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旧棉絮被捂久了之后散出来的闷热。芬恩挤进人堆里晃了一圈,没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只好又挤回来,坐回软卧隔间的窗边,继续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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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过了郑州站之后,芬恩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注意到几个人的节奏不对。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行李堆行李,但有一伙人的步调和周围人明显不一样。他们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旅客的衣兜、行李架和座位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人群之间,像是踩在共同的节奏里。

邦尼在软卧隔间里睡着了,她的手提包搭在扶手靠外侧的位置,搭扣朝上,里面露出一角手帕和一小叠零钱。侯三指从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邦尼的呼吸很均匀,睫毛没有动。侯三指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从邦尼身边经过时就像散步一样自然,手指探进她的皮包时像是摸自己的口袋,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声音。

芬恩坐在对面铺沿,手里举着一份《人民日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看见那只手伸进邦尼的皮包。他把报纸放下,绿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看见了有意思的事情之后的耐心。

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对面铺沿,左手还举着那份报纸,右手从报纸底下伸了出去,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去够桌角的烟灰缸。他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侯三指腕子的侧面,然后往上一挑、一拧。关节错位的脆响被火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盖过了大半,但侯三指本人听得清清楚楚。

侯三指的肩膀先是一沉,然后半边身子像是被断了电一样猛地软下去。他的手还搭在邦尼的皮包边沿上,但已经不能动了。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巴淌。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出了一声短促的倒吸气声。

芬恩把报纸翻了一页,像没事人一样低头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然后抬起眼皮,绿眼睛看着侯三指,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他商量晚饭吃什么:手伸进去容易,拿出来难。你自己抽出来,还是我帮你抽?

侯三指那半边身子麻得像被灌了铅水,手指头连动都动不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爷……您高抬贵手,我认栽……

芬恩这才慢慢松开手。侯三指的身体往后一缩,撞在走廊的壁板上,出一声沉闷的。他扶着墙滑下去,蹲在过道里,右手还垂着,像一件挂不住的衣服。他用左手攥住右手腕,使劲搓了两下,搓得皮肤红,但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像几根冻僵了的铁丝。

赵大墩在过道另一头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个子不高,但宽得像一堵墙,棉袄被肚子顶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走起路来像一只缓慢滚动的水桶。他本名叫赵大墩,但道上都管他叫油墩子,因为他挤车门的时候像一块涂了油的墩布,塞得进任何缝隙,谁也拦不住他。此刻他看见侯三指蹲在过道里,意识到不对,脚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芬恩从铺沿上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在膝弯处荡了一下。他打开隔间的门,左脚从军大衣底下不紧不慢地伸出去,靴尖勾住赵大墩的踝骨,往上一带。赵大墩还没反应过来,重心已经找不着了。他先是往前踉跄了半步,想抓住过道壁板上的扶手,手指刚搭到铁杆的边缘,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他的脸朝着过道的地毯摔下去,出一声沉闷的,像一袋面粉从半人高的地方被人扔了下来。地毯是深灰色的绒面,接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鼻尖撞在硬地面的那一瞬间还是出了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芬恩蹲下来,不紧不慢地抽掉侯三指的鞋带,又抽掉赵大墩的鞋带,然后把两个人的手拧到背后,鞋带绕并起的大拇指两圈,打了个指扣——不打结,但越挣越紧。他把两个人并排靠在过道壁板边上,想了想,又抽掉两个人的腰带,把腰带挂在过道扶手的那根横杆上,另一端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两个人像两件晾在衣架上的旧外套,面对面挂在那儿,动弹不得。

孙聋子在车厢连接处听见了动静。他一直在望风,耳朵紧贴着隔板缝隙听里面的声响。他没听见喊叫——芬恩动手的时候没让人喊出来——但他听见了摔倒的闷响和鞋带被抽走时细碎的摩擦声。他的左耳是聋的,右耳还可以,隔着两层铁皮听不太真切,但他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他刚要转身往硬座车厢方向退,后脖颈子就被一只手捏住了。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手指准确地扣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拇指按着颈动脉。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四肢软,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你猜我能不能一把捏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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