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蒸腾,将昨日厮杀温柔掩去。
只是空气中那未熄的余烬,仍在提醒这片土地上生过的一切。
齐雪一夜未眠,披着一件素色披风。
脚踝的剧痛被潇潇紧急处理过,敷了草药,用布条缠裹。
方承嗣在船舱门口守着,手按铁戟,目光扫视着前方的两万郑家军,那片连绵的营地如蛰伏的兽群,沉默,却依然可怖。
“雪姐,喝点粥。”潇潇端着个粗陶碗走来,热气在清晨里袅袅升腾。
齐雪接过碗,看着粥面上的米粒,轻声问:“张大人那边……如何了?”
潇潇摇摇头:“汤先生守了一夜,施了针,用了药,血是勉强止住了,但人一直没醒。伤口太深,又失血过多,汤先生说……要看天命。”
齐雪指尖一颤,陶碗里的粥晃了晃。
“陈将军在清点伤亡,收拢俘虏。左军溃兵抓了八百多,那个孔道兴也被擒了,就捆在货仓。”
潇潇继续汇报:“咱们的人……折了三百余,重伤倒是没有,砍伤没大碍!圌山营、荻港营、游兵营……三位把总都还活着,但麾下弟兄,十不存三四了。”
齐雪跟没听见一样,默默喝了一口粥,温热滑过喉咙,却带不走滞涩。
“雪儿。”汤显的声音也沙哑起来,显然一夜没睡。
齐雪转身。
汤显眼下青,他手里拿着一卷匆匆写的文书。
他将文书递给她,“这是昨夜我与苏敬之商议的草约,双方罢兵。”
“我方释放郑泰,郑家退出浙中并赔偿地方百姓损失,白银……暂且开了五万两的口。”
“浙南呢?”齐雪说着话,接过文书扫过。
汤显闭眼,不说话,示意——别想了!
齐雪很是赞同这不算苛刻,甚至有些过于宽厚的条款。
这是唯一能体面结束这场混战,并争取喘息之机的办法。
“施福会同意吗?”她问。
汤显语气笃定:“郑芝豹急怒攻心,但施福是明白人。昨日你那‘一剑’,已将他们架在‘反叛’的火上。继续打,无论胜败,郑家‘朝廷命官’的皮就彻底披不住了。郑芝龙在福建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洗白,不会因小失大。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抓了孔道兴,左军这支偏师已残。若消息传回,左良玉难免疑心郑家勾结我们,吞了他的兵马。此时退兵,对郑家而言,也是摆脱嫌疑,避免两线树敌。”
齐雪点头。
“只是,”汤显眉头微蹙,“张明振那边,尚无消息。”
齐雪被米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掩饰慌张。
她岔开话题:“让苏敬之把文书送到郑军大营吧!”
汤显点头,喊来苏敬之。
仿佛回应她的不安,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疾驰而来,跟苏敬之的快马交错而过。
那马上的骑手浑身泥泞,背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矢,伏在马背上,气息奄奄。
“报——!台州……台州急报!”来人滚落马下,被船下钓鱼的张廖扶起,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张廖接过信,展开,只看了几行,面色骤变。
“潇潇,快救人!”
他喊完这句,举着信往船上跑。
张廖:“浙东水师……近乎全军覆没。张明振率残部退守台州城,但郑鸿逵水师已上岸,郑芝虎陆路兵马也至城下,台州……被合围了!”
齐雪被扑进船舱的张廖吓了一跳,又觉得脚踝的伤处一阵剧痛传来,几乎站立不稳。
汤显连忙扶住。
“张守备信中说,城中粮草箭矢尚可支应五日,但火药将尽,人心惶惶。他问……”张廖说着话,从汤显手里接过齐雪,“雪儿,救是不救?”
“算了,囡囡,将士疲惫,此刻分兵东援,若郑芝豹翻脸,后果不堪设想。”汤显白了一眼“徒弟”,劝诫道。
齐雪摇摇头,摆脱张廖,又坐回床上。
张廖跟着坐下,被齐雪那只没伤的脚一下子就把他蹬了下去。
汤显不管这俩人,闭目寻思,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又有马蹄声从郑家大营方向奔来。
“齐敕命,汤先生。”苏敬之走进来,拱手道,“郑家……同意和谈了,施福看了草约,对赔偿银两和退兵细节有所争执,但大致应允。他……他还提了一个条件。”
“说。”齐雪稳住心神。
“他要先见郑泰,确认无恙,并且……他听闻张巡抚重伤,说他略通医理,愿以随身良药,为张巡抚诊治,以示诚意。”
齐雪与汤显对视一眼。
施福要见郑泰,情理之中。
但他主动提出医治张国维?这示好背后,是真有几分医者仁心,还是别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