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多,科纳克里港区的气温还没完全升起来,海风从大西洋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咸的水汽,把码头边那些棕榈树的叶子刮得朝同一个方向斜着摆。
钟跃民从临时铺位上爬起来的时候,袁军已经在外面码头上吆喝开了,嗓门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门,跟那艘补给舰上正在卸货的起重机马达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港区搅得热闹非凡。
他随便套上一件短袖,趿拉着凉鞋走出仓库,眯着眼看了一眼码头方向。袁军站在一堆弹药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铁皮喇叭,正对着面前站成三排的东大退伍兵们训话。
那帮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训服,脚上穿着胶鞋,站姿极为的端正,远远看去跟南汉正规军没什么两样。
钟跃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袁军在那儿扯着嗓子喊:“……各位要么东大部队里退伍的,要么是南汉部队出来的,而我家老子呢,那也是部队出来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俗话说的好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不管是从哪支部队出来的,如今都是同一个身份,都是咱们矿业公司安保部门的安保人员。这非洲咱们是初来乍到,有些人啊,不把我们当回事,所以,咱们今天先熟悉一下,回头咱们干脆搞点东西动作出来,让那帮老黑们看看,看看他们跟咱们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钟跃民站在仓库门口笑了一下,转身回去洗漱。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火振廷和阎解放已经坐在指挥部那张用弹药箱拼起来的桌子旁边了,桌上摊着那份几内亚矿业部昨天送来的合同草稿。
火振廷手里捏着红铅笔,在第三页那行“逐年调整”上画了个叉,又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几个字。阎解放靠在椅背里翻他那本快散架的《非洲矿产分布图册》,翻到宁巴山那一页的时候,拿铅笔在铁矿品位那行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起来了?”火振廷抬头看了钟跃民一眼,把那份合同草稿推过来,“我按昨天说的改了,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的。”
钟跃民拉了把椅子坐下,接过合同翻了两页,目光在那几处修改的地方停了一下。火振廷做事确实是细,把“逐年调整”改成了“合同期内固定不变”,又把缴税方式从“按季度预缴”改成了“按船次结算”,还加了一条“不可抗力条款”的免责说明。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把合同搁回桌上:“行,就这样。解放今天带过去,跟老周一起去,盯着他们重新出正式版本。别给他们留任何钻空子的余地。”
阎解放把图册合上揣进兜里,站起身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拿了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跃民,那个几内亚派来的联络官,今天上午到,我顺路去港口那边接一下?”
“接一下吧,礼数到了就行,不用太热情。”钟跃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上,划了火柴点上,“他要是问咱们今天干什么,你就说正常训练。他要是想看,就让他看。”
阎解放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袁军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细灰,大概是刚才在弹药箱那边翻腾的时候落的。他手里那张铁皮喇叭换成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缸子浓茶,进门先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到钟跃民对面,把缸子往桌上一墩:“跃民,我想了想,咱们今天光搞个队列训练和轻武器射击不够劲儿。这帮老黑,你光让他们看谁站得直、谁打得准,他们看不懂。得让他们看大动静。”
钟跃民弹了弹烟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袁军往前凑了凑,嗓门压下来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咱们昨儿不是说了嘛,把那两艘驱逐舰开起来,对着海上轰几炮,这两艘驱逐舰虽说舰炮的口径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这帮老黑们能忽略的。回头咱们再让那艘补给舰也配合一下,干脆就搞个登陆演练,海滩上放几排靶子,让咱们的人从船上打,嘿嘿,那帮老黑保证看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火振廷放下手里的红铅笔,看了袁军一眼,又看了钟跃民一眼。他没急着表态,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主意听着糙,但确实管用”。
钟跃民抽了两口烟,把袁军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本来只是想搞个简单的实弹射击和队列训练,让港区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看看这支安保队伍跟本地那些扛着老式步枪的散兵游勇之间的差距。但袁军这个说法让他想到了另一层——他们不是来殖民的,也不是来打天下的,但得让几内亚从统领到部落头人都明白一件事:南汉来的这帮人手里有真家伙,而且用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这个印象越深刻,后面修路开矿的时候遇到的麻烦就越少。
“行。”他把烟头按灭在空罐头盒里,站起来走到那面挂在墙上的几内亚地图前面,手指点了点科纳克里港外面的那片海域,“军舰就摆在外锚地,别靠太近,免得让人家以为我们要搞什么名堂。舰炮打海上目标,让补给舰派一艘小艇配合,装点炸药靶标放海面上。陆军这边,一个连在海滩上搞抢滩登陆演练,轻武器加火炮火箭筒的实弹射击同步搞。袁军你负责协调舰上的火力展示,振廷你联系港务局那边,让他们提前发个通知,就说今天下午有训练活动,让他们国内的老百姓注意注意。”
火振廷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港务局的号码。袁军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了一句:“那我现在就去舰上跟舰长确定一下炮击的时间和靶标的方位!”
钟跃民叫住他:“别打太多,打几发意思意思就行。动静大,但别把弹药浪费了。”
袁军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人已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