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田埂上,瘦小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那么单薄。她用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白。
“招娣?”陈满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怎么来了?”
招娣不答,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孩子的力气很大,抱得他生疼。她把脸埋在他沾满泥浆的裤子上,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爹……你别……别跳河……我害怕……”
哭声撕心裂肺,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绝望。
陈满仓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意识到女儿看见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羞愧和悔恨。
“傻丫头,”他蹲下身,笨拙地拍着女儿的背,“爹没想跳河,爹……爹在看鱼篓。”
招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不相信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陈满仓用力点头,伸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那脸蛋冰凉,泪痕滚烫。“爹刚才是在想,这河水这么急,鱼都冲跑了,咱们今晚吃啥。”
招娣抽噎着,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我不饿。爹,咱们回家吧,娘在等我们。”
陈满仓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祈求,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在做什么?他差点做了什么?留下桂香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怎么活?招娣才十二岁,就要担起母亲的责任?土生还不满周岁,没了爹,将来被人欺负了谁护着?
他想起桂香嫁给他那天,红盖头下的脸又羞又喜;想起招娣第一次叫他“爹”,口齿不清却甜到心里;想起土生出生的那个清晨,第一声啼哭划破黎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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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他死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陈满仓深吸一口气,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灌满胸腔。他握住招娣的小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抖。
“走,”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但站得很稳,“跟爹回家。”
回家的路上,招娣紧紧挨着他,一只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陈满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再看路旁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盯着村尾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院子里,桂香已经收拾好了那些翻出来的破烂,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潮湿的柴火冒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满仓和招娣一起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鱼呢?”她问,声音平静。
“没捞着。”陈满仓说,“河水太急,篓子冲走了两个。”
桂香“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起身掀开锅盖,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加了一小撮玉米面,看起来比早上稠一些。
“王寡妇刚才送来一把红薯叶,”桂香说,“我加进去了。”
陈满仓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招娣乖巧地搬来一个小板凳,挨着他坐。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灶台。土生已经睡了,小小的身体蜷在炕角,盖着那床补丁最多的被子。招娣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不时抬头看看爹娘。
陈满仓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看着碗底残留的糊糊印子,忽然开口:“我下午去趟邻村。”
桂香动作一顿:“去哪儿?”
“赵家沟,找赵老四。”陈满仓说。
“赵老四?”桂香蹙起眉,“他不是……腿瘸了之后,尽干些不靠谱的事吗?去年倒腾山货,被人骗了,差点让公安抓去。”
“我知道。”陈满仓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但他认识的人多,路子野。我去问问,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或者……别的来钱快的法子。”
他避开“违法”这个词,但桂香听懂了。她的脸色白了白:“满仓,咱可不能……”
“我知道。”陈满仓打断她,眼神很沉,“我有分寸。只是问问,不一定干。”
两人对视片刻。桂香从他眼中看到了昨天没有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绝望深处迸出的决绝。那不是疯狂,而是冷静的、清醒的决绝,反而更让她心惊。
“家里……”陈满仓继续说,“你先看着。招娣下午跟你去后山,多挖点野菜。我天黑前回来。”
桂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小心点。”
“嗯。”
陈满仓起身,从门后取下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桂香正在收拾碗筷,背微微佝偻;招娣抱着土生,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院子里那几只瘦鸡还在刨食,泥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这个画面烙在他心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山的坡地湿滑,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掌。桂香和招娣一前一后,沿着被踩出的小路向上爬。招娣拎着竹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母亲一把。
“娘,小心,这儿滑。”
桂香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很小,却很有力。她忽然想起招娣刚会走路时,也是在这条路上,摇摇晃晃,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招娣胖乎乎的,脸颊红润,不像现在这么瘦,脸上总带着怯生生的神情。
半山腰有片相对平缓的坡地,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杂草。招娣说的那片野菜地就在这里——其实算不上“地”,只是石头缝和灌木丛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马齿苋、灰灰菜和野苋菜。
“昨天我来的时候,这边还有不少。”招娣指着东边一片,“今天好像被人挖过了。”
确实,好些地方有新翻的泥土痕迹,野菜被连根挖走,只剩下几个浅坑。桂香心里一沉。看来不止她们一家在打野菜的主意。也是,春荒时节,谁家都不宽裕。
母女二人分开,弯下腰开始寻找。招娣眼尖,很快在一丛荆棘下现几株肥嫩的马齿苋,小心翼翼地用小锄头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桂香则往坡地深处走,那里更陡,但也许还有别人没现的。
她找到一处背阴的石缝,里面果然长着一片灰灰菜,叶片肥厚,长势喜人。桂香心中一喜,连忙蹲下身,正要开挖,却听见旁边灌木丛后传来说话声。
是村里几个妇人,也在挖野菜。
“……所以说啊,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养得起吗?”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陈满仓也是死脑筋,非要个儿子。现在好了,罚款交不上,粮食被搬了,屋顶也被捅了,我看哪,这个家迟早要散。”
“桂香也是可怜,嫁过来就没享过福。我听说她娘家那边本来给她说了镇上的亲事,她非要跟陈满仓……”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不过你说,王主任真会抓人去结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