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会?去年李家庄那户,不就被抓去了?男的出去躲了三个月,回来一看,媳妇已经被拉走了,回来哭都没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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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造孽啊……”
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挖完这片换地方了。桂香蹲在原地,手握着锄头柄,指节白。那些话语像针,一根根扎进心里。她想起母亲当年确实说过镇上杀猪的王屠户托人来提亲,彩礼给得厚,答应成亲后让她在镇上卖肉,不用下地。可她那时一心想着陈满仓,觉得他老实可靠,跟了他,苦日子也能熬出头。
现在想来,母亲也许是对的。如果当初选了王屠户,现在至少不用为下一顿饭愁,不用害怕半夜有人来砸门,不用让女儿十二岁就懂得看人脸色、挖野菜充饥。
可是,没有如果。
桂香深吸一口气,开始挖那些灰灰菜。动作很用力,锄头深深扎进泥土,带出潮湿的土腥味。她挖得很仔细,每一株都尽量保留完整的根,这样回去种在屋后,也许还能再长一茬。
“娘!”招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惊喜,“我找到野葱了!一小片呢!”
桂香直起身,看见女儿举着一把青绿的野葱,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阴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却让桂香心头一暖。
“小心别把根挖断了,”桂香说,“带回去栽上。”
“嗯!”招娣用力点头,又蹲下身继续挖。
母女二人默默挖了半个下午,篮子渐渐满了。除了野菜,招娣还找到几个野蘑菇,虽然不多,但晚上加进糊糊里,总能添点鲜味。
太阳西斜,天色又开始阴沉,远处传来闷雷声。桂香直起酸痛的腰,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回去吧。”
招娣也站起来,拎起篮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搀住母亲。篮子不轻,但她拎得很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雨水让土路变成泥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滑倒。招娣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娘,这儿有块石头,绕开走。”“这儿滑,扶着树。”
桂香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招娣才十二岁,却已经像个大人了。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招娣却要挖野菜、照看弟弟、担心家会不会散。
“招娣,”桂香轻声问,“你……恨爹娘吗?”
招娣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里满是困惑:“恨?为什么恨?”
“因为……因为家里穷,因为爹娘没本事,让你吃苦。”桂香说得很艰难。
招娣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恨。爹娘对我好,我知道。爹去砖瓦厂干活,手都磨破了;娘去帮工,背都压弯了。你们都是为了我和弟弟。”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小:“我……我就是害怕。害怕爹不要我们了,害怕娘真的像昨天说的那样……走了。”
桂香心头一震。原来招娣都记得,都听进去了。那些在绝望中说出的气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孩子心里。
“招娣,”桂香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娘昨天说的是气话,娘不会走。爹也不会不要我们。咱们是一家人,再难也要在一起,知道吗?”
招娣看着母亲,眼睛渐渐红了。她用力点头,扑进桂香怀里,闷声说:“嗯,在一起。”
桂香抱住女儿,感觉那小小的身体在微微抖。她抬头望天,灰云低垂,雷声滚滚。又要下雨了。这个春天,雨似乎特别多,特别冷。
但怀里的温暖是真实的。招娣的体温,土生奶香的气息,陈满仓粗糙手掌的温度——这些是她在世间仅有的、也是最珍贵的。
“走,”桂香拍拍女儿的背,“回家。你爹也该回来了。”
陈满仓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塑料布补丁,出单调的声响。
他推开门,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泥土气息。桂香正在灶台前热野菜糊糊,招娣在炕上哄土生睡觉。见他回来,桂香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陈满仓摇摇头,脱下湿透的外衣挂起来,在灶前坐下,伸手烤火。火光跳跃,映着他疲惫的脸和紧锁的眉头。
“赵老四怎么说?”桂香低声问。
陈满仓沉默片刻,才开口:“他确实有些门路,但……都不干净。”
“比如?”
“比如去北山偷砍木材,那边是国营林场,抓住要坐牢。比如帮人运私货,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正经东西。还有……”陈满仓顿了顿,“帮镇上一个老板收债,欠债不还的,就去‘说道说道’。”
桂香脸色一白:“这不成打手了?”
“所以我没答应。”陈满仓说,“赵老四还笑我死脑筋,说这年头,能挣到钱就行,管它干不干净。他说他去年帮人收了一笔债,抽成五十块,够他吃三个月。”
五十块。桂香心里一紧。那是陈满仓在砖瓦厂干两个月的工钱。
“但那是伤天害理的事,”陈满仓继续说,声音很沉,“咱们再穷,也不能干那个。赵老四还说……还有一种来钱快的。”
他停住了,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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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桂香问。
“卖血。”陈满仓吐出两个字。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桂香的手一颤,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镇上医院旁边,有人专门收这个。”陈满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次抽oo,给二十块钱。身体好的,一个月能抽两次。”
“不行!”桂香脱口而出,“那是在拿命换钱!我听说有人抽多了,晕倒在路上,再也醒不过来!”
“我知道。”陈满仓说,“赵老四说他干过两次,后来头晕得厉害,就不敢去了。他说那里排队的人多得很,都是走投无路的。”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雨声、火声和土生细微的呼吸声。
招娣在炕上听着,手紧紧攥着被角。卖血?她听说过这个词,村里的二狗子他爹就是卖血死的,抽得太勤,一头栽倒就没起来。那时候娘还跟爹说,再难也不能走那条路。
可是现在……现在还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