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拽着女儿出了房门,没急着往外走。
她先把林玉拉到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仔仔细细地把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玉头梳得整齐,洗得白的青布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目光在林玉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露出来的地方都抹匀了锅底灰,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张原本应该白皙如玉的脸蛋,此刻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额头、脸颊、下巴,连耳根子都没放过,灰得均匀又自然。
林母满意地点点头。
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从小把玉儿藏起来。
这孩子生下来就白,一天比一天白,眉眼也一天比一天长开,精致得不像庄稼人能养出来的孩子。
她看着又欢喜又害怕。
欢喜的是自己生了这么一个好模样的闺女,害怕的是这张脸会招来祸事。
村里的姑娘长得好看,顶多被村里的后生多瞧几眼。可玉儿这张脸
她见过镇上赵员外家的小姐,见过县里李举人的女儿,论模样,给玉儿提鞋都不配。
这样的容貌,搁在她们这种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家,不是福,是祸。
赵员外家的儿子前两年就纳个“颜色好的”做妾,管家时不时在附近村子里转悠,说是给少爷物色“伺候笔墨”的丫头。
若让他们知道她林家的闺女长成这样,玉儿还能有好日子过?
所以她从小就把玉儿拘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实在避不开要出门,就把脸抹黑,穿破旧的衣裳,低着头走路。
村里人都信了。
信她林家闺女“长得丑”,“脸上有疤”,“不能见人”。
十八年了,没人上门提亲,没人多看一眼。
她知道自己狠心,把好好的闺女捂在屋里,像捂一株见不得光的花。
可她有什么办法?
穷人家的好看闺女,命比纸薄。
那些乡绅地主,哪个不是仗着有钱有势,强抢民女的事儿做得还少?县衙里的县太爷跟他们称兄道弟,告状都没处告。
她一个乡下妇人,除了把闺女藏起来,还能做什么?
林母的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头顶上。
这孩子站在她面前,肩膀缩着,背微微弓着,恨不得这世上没有人注意到她才好。
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安地搓着袖口的毛边,连呼吸都轻轻的。
林母的喉咙突然哽了一下。
她只是想把女儿藏起来,不让人惦记。
可她忘了,藏了十八年,藏的不只是那张脸。
这孩子不会跟人说话,不会抬头看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有人跟她说话,她声音小,说完了还要偷偷看人脸色,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是她一手养出来的。
林母的眼眶热了热,鼻子酸得厉害。她偏过头,假装看院墙外头的天,使劲眨了眨眼睛。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玉儿没投生在她肚子里就好了。
投生在镇上哪个有钱人家,有丫鬟伺候着,有先生教着,穿绫罗绸缎,戴金银饰,大大方方地出门,抬起头来让人瞧。
那孩子会是什么样?
肯定比赵员外家的小姐好看,气派一千倍。
那才是玉儿该有的日子。
而不是窝在这间破屋子里,把脸涂得黢黑,缩着肩膀走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是她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