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得巧,主厅一角有位穿着黑色礼服的大提琴手正在演奏。
谢京韫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正微微侧头,用法语低声与服务员确认菜单。
“我点了几样你以前爱吃的。”他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不用给哥哥省钱。”
“你想多了,我才不打算给你省钱。”
“行,”谢京韫从善如流,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最好能把哥哥吃穷。”
他低头又向服务员补了几句,特别交代:“甜点可以先上,不用等主食。”
等菜的间隙,他一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微垂下。尽管姿态看上去放松,还是隐隐透出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倦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结束手头堆积的项目便来找她,可这个项目的翻译和协调任务远超预估。连续几天,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而每次乐团排练一结束,她又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溜走,他逮都逮不住。
温淼不知道这些,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侍者先送上来的提拉米苏,再借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偷偷看他。
若说温宿是棱角分明的硬朗,那谢京韫的眉眼则更显清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清冽,添了些许沉稳与深敛。
怎么会这样。
温淼表情严肃起来。
他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
谢京韫帮她把牛排切好,声音不高,却咬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想看就看。”
女孩挺直了背:“我没看你。”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喉间溢出一点极淡的笑音,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悠扬的琴声中弥漫。餐厅外的寒风偶尔卷过,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
温淼对于这种情况很熟悉。一般来说,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后面的盘问做准备。
果然。
“温淼。”
“嗯?”
“最近练习,曲子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
“和这边乐团的排练磨合呢?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顺?”
“也没有。”她摇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京韫看着她:“那是我以前对你很差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可以说是猝不及防。
温淼手指蜷缩了一下,只能干巴巴回答:“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谢京韫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温淼褪去了少女时期未褪尽的婴儿肥,肌肤是细腻的瓷白。
他当然明白,人长大了,言行举止总会和以前不同。如果说重逢之初,他还觉得这不过是小女孩在异国他乡突然面对旧识时难免的不自在……
那么此刻,谢京韫已经能够确认——温淼不仅是不自在。
她是真的、在有意地、不想见到他。
“也是。”他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不记得也正常。一个寄人篱下、没什么特别的哥哥,确实没什么要一直记得的必要。”
谢京韫说完,便不再作声。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微妙。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缓缓靠近,包裹住两人。
温淼莫名感觉谢京韫生气了。
—
一顿饭在大部分时间的沉默中吃完。与温淼预想中尴尬的叙旧都不同,谢京韫对她这几日明显的躲避行为只字未提,仿佛那根本不曾发生。
饭后,他另外打包了一份提拉米苏递给她,让她带回去给舍友吃。随后便驱车将她送回了酒店门口。
回到房间,温淼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欧式纹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下车时,谢京韫最后侧脸看向窗外的表情。
刚才……真不该说那句话的。
正敷着面膜的苏荔乐刷着手机:“怎么了?出去吃顿饭,回来魂都丢”了?”
“都十一点了,谢翻译精力可真旺盛啊,刚和你吃完饭,转头又去排练厅踩点检查了。”
“什么?”
“你看工作群啊,刚刚又发了新的注意事项。”
温淼抓起手机点开,果然看见谢京韫在几分钟前发了几条关于明天合排动线调整和乐器保管的提醒。领队徐柯智回了个“收到,辛苦”,并宣布大家可以收工休息了。
这人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吗?刚和她吃完饭又去工作。
她点开一片空白的私聊对话框的界面,而后输入了几个字,又迅速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