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冬天。
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工笔画,用墨线勾勒出细密的笔触。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明明暗暗,随风晃动。
陈艳青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干已经粗到一个人抱不住了,树皮皴裂,沟壑深深浅浅,摸上去硌手,但温润,像老人的手。
老二子衿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落叶,举过头顶。
“妈,这片叶子最大。”
陈艳青接过来,叶子比她手掌还大,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妈妈,你看叶子上面,是不是有一条一条的路?”
陈艳青拿起来仔细看,纹路清晰,可不就像地图上面的小路吗?
“子衿,你觉得这些路,是通往哪里的呢?”
十五岁的子衿,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了想,看着远方。
“通到姥爷家,通到太奶奶家,通到天上那些亲人的家里。”
陈艳青把叶子举高,阳光透过叶片,金黄色的,脉络更深了。
老大子豪站在张爷爷的坟前,没有跪下,也没有鞠躬,就站着,看那块小小的蕴藏在冬青树下的石碑。
碑上刻着“张公之墓”,描红的字颜色淡了些,雨水冲刷的,但还能看清。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老三子文蹲在番茄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他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没有对手。
老四跑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三哥,你下错了。”
老三摇摇头。
“没错。”
老四张牙舞爪的跳起来。
“就是错了,你这个马不能跳这里,别着腿呢。”
老三愣了一下,把“马”拿起来,看了看,放在另一个格子里。
老四点点头。
“这才对嘛!”。
老三抬起头来,瞟了一眼才十岁不到的弟弟。
“你也会下棋?”
老四摇摇头。
“不会啊,但我看太爷爷下过。”
老三愣住了,太爷爷不在了的时候,他们才出生没多久,他都没有见过太爷爷,不对,见过,但是不记得,太小了,更何况更小的老四呢!
“你什么时候见过太爷爷?”
老四想了想,抓了抓脑袋、
“梦里呀,他教我下棋呢?只是我还没有实战过。”
老三没再问,把棋子收起来,站起来走了。
陈艳青站在张爷爷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拂去。落叶湿湿的,贴着地面,有的已经烂了,混在土里。她拂了很久,直到碑前露出一小片干净的水泥地面。
她轻声开口。
“张爷爷,我来了。子豪子文子衿子铭都来了,您看见了吗?子豪长高了,比我还高了。子文还是那么机灵,子衿还是那么爱笑。他们都好,马上就要去上高中了,要住学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今天一起来看看您。”
大厅里,那几幅画还挂在墙上。
张奶奶的《百鸟朝凤》——凤凰的翅膀镂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些细密的缝隙,落在地上,像一只真的凤凰在飞,翅膀扇动,尾羽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