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北京的烟火暖意,终究是短暂的。
梅朵在北京停留的三天,是高寒这一年来最热闹、最松弛的日子。故人相伴,闲谈山野旧事,细数过往点滴,一室烟火温柔,消解了漫长独居的孤寂。
三日朝夕转瞬即逝,相聚终有别离,离别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天清晨,天光微凉,薄雾轻轻笼罩着整座北京城。秋风萧瑟,卷着落叶掠过街巷,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为这场别离添了几分怅然。
高寒早早起身收拾,换上一身素色夹袄,布料温润贴身,衬得她身姿清瘦挺拔。眉眼间藏着淡淡的不舍,却依旧神色安然,默默替梅朵整理好简单的行囊。
两人并肩走出北大宿舍,一路沉默慢行,去往北京站。没有过多的言语喧嚣,无声的相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梅朵肩头依旧背着那只熟悉的竹篓。
三日之前,这只竹篓沉甸甸的,满载着神农架的山货与千里心意,沉甸甸压在肩头;如今山货尽数取出,空空如也,竹篓轻飘飘贴在后背,却依旧被她稳稳背着,不肯轻易放下。
她脚步极慢,一步一顿,步履拖沓,没有奔赴归途的急切,每一步都带着难言的滞涩。那双常年踏遍山野、步履矫健的脚,此刻却格外沉重。
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走。
三年一聚,山海相隔,此番别离,不知又是几度春秋才能再见。京城的故人、安稳的烟火、久违的温情,都让这颗惯于孤寂的山野之心,生出了万般眷恋。
站台风大,秋风烈烈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盘旋飞舞。寒意穿透衣衫,裹挟着离别的怅然,萦绕在两人周身。
梅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直面身前的高寒。
晨风吹乱她花白的鬓,丝丝银丝肆意飘动,衬得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愈清晰。可她眼底的光亮依旧滚烫,褪去了初见时的爽朗热烈,只剩温柔的惦念与无尽的牵挂。
她抬眸静静望着高寒,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身形,像是要把故人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带回深山,岁岁念想。
良久,梅朵才缓缓开口,嗓音被秋风磨得微哑,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高寒,你一个人留在北京,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别让自己受累。”
她语气温柔,带着长姐般的叮嘱与宠溺。
“有空就回神农架看看。”
“山里的大树年年抽枝结果,岁岁繁茂如初;山间的泉水日夜奔流,常年清亮不竭,从来不会断流。”
“师父不在了,守林的前辈也尽数落幕了。但古树还在,清泉还在,我还在。神农架永远是你的退路,永远是你的归处。”
一番话质朴厚重,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最安稳的承诺,瞬间熨帖了高寒独居岁月里所有的孤寂。
高寒眼底微热,心头暖意翻涌,她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好。我一定回去。一定常回山里看看。”
梅朵望着她,再次开口,神色骤然郑重肃穆起来,语气带着沉甸甸的嘱托。
“那颗古树种子,你一定要好好收好。”
“师父临走前特意交代,这颗种子,也许这辈子都用不上,也许某天恰逢其会便能派上用场。”
“但无论用不用得上,好好留着,心里就踏实,就有念想。”
这枚种子,是故人遗愿,是山野生机,是乱世落幕后,留给世间最后的希望与底气。
高寒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眉眼沉静,语气郑重应答。
“我收好了。你放心,我会一直妥善珍藏。”
对话落尽,汽笛声骤然响起,尖锐悠长,划破站台的宁静,催动身客启程。
归程已至,再无流连余地。
梅朵深深看了高寒最后一眼,转身踏步上车,动作干脆,却藏着万般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