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出规律的哐当声响,缓缓驶离站台。
车窗敞开一线,梅朵端坐窗边,空空的竹篓端正摆放在她的膝盖之上。她半个身子探出窗沿,手臂高高举起,用力朝着站台的方向挥手告别。
竹篓是空的,内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山野馈赠;可她的眼眸却是满的,眼底盛满了故人温情、人间烟火与万般眷恋,澄澈又滚烫。
高寒静立站台中央,身姿挺拔,一动不动,抬眸遥遥凝望离去的列车。
她没有挥手,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目送列车远去。
火车越行越远,车身一点点缩小,车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渐渐模糊、变小。从清晰的轮廓,到隐约的剪影,最后彻底缩成一个小黑点,顺着绵延无尽的铁轨一路向前,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与铁轨的尽头。
喧嚣的站台渐渐恢复空寂,人来人往的过客尽数散去,只剩高寒一人伫立原地。
整条铁轨空荡荡延伸向远方,笔直、荒芜、寂寥,一如她们跌宕辗转、聚散离合的半生。
深秋的旷野长风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烈烈风声贯入耳畔。风里裹挟着老旧火车的煤烟气息、铁轨的铁锈味道,混杂着深秋草木的萧瑟寒凉,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染满满身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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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插进口袋深处。
指尖微动,精准触碰到那枚静静安放的种子。
依旧是通透温润的琥珀色,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淡淡的温热,不灼不凉,轻轻熨帖着掌心,像一颗鲜活跳动、永不沉寂的小小心脏,安静又坚韧。
她没有将种子取出,没有打乱这份安稳,只是静静握在掌心,任由那一缕温热缓缓蔓延,淌遍四肢百骸,驱散秋风的寒凉,安抚离别的怅然。
伫立良久,她才缓缓转身,踏着满地秋风,独自返程。
回到什刹海边的宿舍,推门而入,一室瞬间重回冷清安静。
三日的热闹彻底散尽,屋里残留的烟火暖意慢慢褪去,只剩无边沉静包裹周身。
高寒走到书桌前,抬手将口袋里的种子轻轻取出,稳稳放置在桌面中央。
她目光缓缓扫过桌案,将这枚种子,妥帖归于一众旧物之中,与所有过往岁月静静相伴。
桌面依旧是旧日模样,物件整齐排布,每一件都是一段过往,一位故人:丹增留下的沙漏、经年累月积攒的信件、跨越山海的明信片、各地留存的旧照片、古朴温润的陶片、枯立数年的茉莉枯枝、镌刻岁月的老怀表、守林人与丹增的合影照、竹内云子从纽约寄来的明信片、土肥原玲子自镰仓递来的念想。
如今,又多了这一枚琥珀色的古树种子。
小小一枚,温润透亮,纹路细密璀璨,安安静静卧在桌案之上,像一颗沉沉睡去的心脏,敛尽锋芒,藏尽生机,默然蛰伏。
它何时会苏醒?无人知晓。
或许永远沉寂,终生不醒,只做一枚留存念想的信物;或许明日春风起,便破土而生,绽放新生。
可它就安安稳稳立在这里,置身无数旧物之间,置身漫漫岁月之中,静默等候,无声坚守,仿佛在等待一个冥冥之中注定的时机,一场跨越岁月的重逢,一次沉淀经年的新生。
高寒缓缓落座桌前,身姿松弛,心境安然。
她抬手拿起桌上那枚老旧怀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表壳,触感粗糙,满是岁月打磨的痕迹。指尖微动,轻轻掀开表盖。
表芯内侧,嵌着一张老旧合影。
照片之上,五人并肩伫立在梧桐树下,身姿挺拔,意气风。彼时的他们,眉眼清亮,笑容热烈鲜活,眼底无风霜、无沧桑、无别离、无遗憾,满是年少赤诚,满怀热血坦荡。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最纯粹的并肩,最滚烫的时光。
高寒静静凝望这张照片,一看便是许久。眼底翻涌着万千回忆,掠过半生硝烟、半生奔波、半生聚散。那些远去的岁月、逝去的故人、走过的长路,尽数在眼底缓缓浮现。
良久,她才缓缓收敛心绪,轻轻合上怀表盖,将这份滚烫的过往轻轻封存,稳稳放回桌面原位。
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已然深浓。
一轮皓月升至天幕最高处,月色澄澈清冷,清辉漫天遍洒,温柔覆满什刹海整片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