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北平冬天,冷得格外霸道,凛冽刺骨,不同于往年温吞的寒冬。北风日复一日横穿整座城池,昼夜不息,风干了最后一丝秋温,冻透了街巷草木、河湖流水,寒意沉甸甸压在人间,是数年难遇的酷寒深冬。
刚入十二月,什刹海的整片湖面便彻底封冻。
不同于深秋一碰即碎的薄冰,此刻的冰层厚重紧实,层层冻结、牢牢固结,泛着通透的青白冷光,坚硬厚实到足以承载行人踱步、孩童嬉闹、游人玩乐,稳稳托住人间烟火。
往日碧波荡漾、晚风拂浪的湖面,彻底换了模样,化作一方宽阔平整的天然冰场,成了冬日北平最热闹鲜活的去处。
冬日午后,天光清亮却毫无暖意,淡淡的日光铺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光斑。湖面之上,人影攒动,烟火喧闹,彻底打破了冬日的萧瑟沉寂。
不少老者俯身蹲坐冰面边缘,手持特制铁凿,稳稳力,在厚冰之上凿开圆圆的冰洞。洞口活水幽幽涌动,冒着淡淡的白汽,老者静坐一旁,持竿垂钓,身姿安稳沉静,静待游鱼上钩,悠然自得。
年轻的男女踩着冰鞋身姿轻盈,在宽阔冰面肆意滑行,身姿舒展,穿梭往来,带起阵阵细碎冰沫,轻盈灵动。
最热闹的是孩童,家家户户的稚子裹着厚重棉袄,戴着棉帽手套,被大人护着,推着简易冰车在冰面游走追逐。清脆的笑声、肆意的嬉闹声、大人的叮嘱声、冰刀摩擦冰层的簌簌声交织缠绕,顺着凛冽北风远远传开,洒满整片什刹海。
高寒结束了北大一天的授课,踏着暮冬的寒风缓步归来。
她一身素色厚布棉袄,版型简约朴素,面料厚实保暖,洗得干净白,周身利落清雅。长简单挽起,侧脸清瘦淡然,褪去讲台之上的儒雅端庄,只剩岁月沉淀的沉静松弛。她单手扶着老式自行车车把,步履缓慢平稳,沿着湖边积雪的小路徐徐前行。
耳边满是冰面传来的喧闹动静,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撞碎了冬日的寒凉孤寂。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稳稳扶住车把,静立湖边,抬眸望向热闹的冰场,静静凝望良久。澄澈的眼眸映着满湖人影、漫天寒光,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追忆与怅然。
眼前北国深冬的酷寒、厚重的冰层、热闹的冰上光景,让她瞬间梦回年少岁月,梦回千里之外的上海。
记忆里的江南冬日,素来温润柔和,极少有这般彻骨严寒。即便偶然降温结冰,上海庭院水池的冰层也薄如蝉翼,通透易碎,轻轻一脚踩上去,便会咔嚓碎裂,碎成满地冰渣,根本承载不住半分重量。
儿时的她,孤零零守在孤儿院的小院里,身形单薄、心性怯懦,看着池面那层脆弱的薄冰,满心畏惧,半步不敢踏足。
那时的她,怕冰裂、怕落水、怕孤独、怕未知的风雨,年少的自己就如那层薄冰,脆弱易碎,不经世事,稍微一点风雨波折,便足以击溃心神。
高寒伫立湖边,眼底思绪翻涌,心底默然感慨万千。
可如今,时移世易,岁月更迭。
什刹海的冰厚了、结实了,无惧风雪、无惧踩踏,稳稳承载人间百态。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单薄的孤女。
半生硝烟、半生漂泊、半生别离、半生坚守,无数风雨磨砺、生死博弈、聚散浮沉,一点点淬炼了她的筋骨心性。
人终究是会长大、会沉淀、会厚重的。年少心性单薄,一碰就碎、一折就弯;历经岁月沧桑,人心慢慢沉淀、慢慢坚硬、慢慢宽厚,世间风雨、人间离别、世事波折,皆能坦然扛住,从容接纳。
北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角,寒意微凉,却再难撼动她分毫。
凝望片刻,高寒收回纷飞的思绪,重新扶稳车把,继续缓步前行,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走去。人间烟火岁岁如常,而人心岁岁沉淀,岁岁安然。
行至楼下,她锁好自行车,抬眸习惯性看向楼道一侧的木质信箱。老旧的信箱斑驳朴素,静静伫立墙角,承载着岁岁年年的山海牵挂。
一眼望去,信箱缝隙间,静静躺着一封崭新的信件。
信封轻薄干净,带着海外信件独有的质感,无需细看落款,高寒心底已然明晰——是远在镰仓的土肥原玲子寄来的信。
心头悄然一暖,所有冬日寒凉尽数消散。她上前一步,轻轻打开信箱,指尖温柔取出信件,动作轻柔郑重,生怕惊扰了这跨越山海的惦念。
她站在楼道避风处,抬手拆开信封,内里没有冗长信纸,只静静躺着一张风景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日本镰仓圆觉寺的山门景致,古寺肃穆沉静,朱红山门古朴庄重,层层石阶蜿蜒向上,尽数覆盖着一层厚实白雪。皑皑白雪铺满阶前、覆满檐角,纯白洁净,不染尘埃,将古寺衬得清幽寂静,氛围感十足。
翻过明信片,背面是工整利落的手写字迹。
相较于往年的字迹,此番笔划愈沉稳遒劲、笔力厚重,字字端正、落落大方,筋骨十足,完全看不出暮年老人的苍老疲软,反倒透着历经世事的笃定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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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数语,写尽镰仓冬景,道尽暮年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