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冬日周末,北风收敛了往日的凛冽,难得变得温和。北平城褪去了连日的酷寒喧嚣,天地间静悄悄的,只剩冬日独有的清寂与安然。没有课业的忙碌,没有琐事的叨扰,漫长的白日松弛又静谧,最适合探访故人、闲话旧事。
高寒收拾好了随身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梅朵千里进京、从神农架带来的干货,肥厚干爽的黑木耳与纹理紧实的干香菇,分拣得干净规整。梅朵带来的山货分量十足,她一人留存不尽,便细细分出一份,打算送去给李智博。
多年如故,李智博依旧定居在北大附近的老式居民楼里。老旧的红砖小楼历经岁月冲刷,墙面斑驳泛黄,窗框木纹老旧褪色,处处刻着时光的痕迹,安静伫立在街巷深处,远离闹市喧嚣,安稳又沉静。
居所格局从未更改,简简单单两间小屋,一室起居,一室做书房。屋内没有精致陈设,没有华贵摆件,目之所及尽数是堆叠整齐的书籍。书架顶天立地,案头层层叠叠,床头、桌边尽是书卷,墨香萦绕满屋,是独属于李智博的烟火日常。
如今的李智博早已正式退休,卸下了半生伏案治学、奔波劳碌的重担,告别了往日的忙碌紧绷。可他素来勤勉自律,半生与书为伴,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根本闲不住。
终日闲暇的退休时光里,他依旧保持着规律作息,日日端坐书房,翻读旧书、梳理文献、撰写文稿,笔墨不辍,沉静度日,在文字天地里安放余生岁月。
午后日光柔和,透过老式木窗,斜斜洒进书房,落得一室温亮。
高寒缓步登门时,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她轻叩木门,应声而入,一眼便看见书房内的身影。
李智博身着一身素雅的深色棉质居家褂子,衣料柔软贴身,整洁朴素,无半点褶皱。鬓角已然染上细密霜白,眉眼添了几分暮年的温和松弛,褪去了年轻时的锐利严谨,多了岁月沉淀的儒雅沧桑。
他正俯身端坐书桌前,腰背微微前倾,指尖轻柔翻动,专注整理着一沓旧照片。整张木质书桌上,满满摊开一堆老旧黑白照片,错落排布,边角或微微卷曲,或泛黄褪色,每一张都封存着远去的岁月,藏着尘封的往事。
长年伏案的身影、沉静专注的神态、满屋书香的氛围,岁月仿佛在这里定格,从未变迁。
高寒放轻脚步,缓缓走入屋内,将随身布袋轻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满桌旧照之上,轻声开口打破一室静谧,语气温和熟稔。
“又在整理照片?”
闻声,李智博动作微顿,缓缓抬眸看来。眼底的专注散去,漾开一抹温和浅笑意,看见来人是高寒,眉眼愈舒展,神色松弛安然。
他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轻柔,带着翻看旧物后的悠远沉静。
“嗯。闲来无事,翻了翻旧物,翻着翻着,就翻出了这些压箱底的照片。”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一堆凌乱的照片里,精准抽出一张,指尖轻轻捏着照片边角,动作温柔郑重,生怕折损了这老旧的信物。他微微抬手,将照片递向高寒。
“你看看这个。”
高寒顺势上前两步,身姿微俯,抬手轻轻接过照片。指尖触到老旧相纸微凉粗糙的质感,岁月的厚重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画质带着年代独有的模糊颗粒感,历经数十年封存,边角微微泛黄,却被保存得极其完好,无半点破损污渍。
照片取景于茫茫龙三角海面,整片画面灰蒙蒙一片,色调暗沉浑浊。海天界限彻底模糊交融,苍苍茫茫、空空荡荡,分不出何处是翻涌海水,何处是沉沉天际。没有流云、没有浪涛、没有飞鸟,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苍茫,压抑又辽阔,一眼便能带回当年那段诡秘凶险的深海过往。
翻过照片背面,一行工整秀气的字迹静静铺陈。
是李智博年轻时的笔迹,笔锋端正、排布规整、一丝不苟,全然不像暮年松弛的笔墨,字字透着当年的严谨笃定。简简单单一行字,清晰记录着过往:“年,龙三角。传送门关闭后。”
短短数字,精准锚定时间、地点、场景,瞬间拽回所有人的尘封记忆。
高寒垂眸凝望字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抬眸看向身前的李智博,语气带着浅浅的讶异与感慨。
“你还留着这张照片?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丢。”
数十年风雨漂泊、数次生死别离,无数旧物尽数遗失,这般凶险过往的留存,实在难得。
李智博轻轻点头,目光落回那张老照片上,眼底漾起复杂心绪,有感慨、有怅然、有释然。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轻柔,带着回望往事的悠远。
“留着。”
他语气笃定,字字真诚。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潜入深海,也是最后一次。”
深海诡秘莫测,龙三角危机四伏,那片海域藏着太多未知与凶险,是刻入骨髓的记忆,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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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时常午夜梦回,总是反复梦见那片海。”
他微微垂眸,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恍惚,仿佛再次置身当年的深海绝境。
“梦里的海面黑漆漆的,无边无际,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天光、没有风浪、没有尽头,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可耳边永远清晰,一直有水声不断回响。”
他微微侧耳,似是在聆听梦里的回响,语气愈轻柔。
“咕噜、咕噜……反反复复,沉沉浮浮,像暗处有人低声絮语,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萦绕不散,缠了我几十年。”
一句梦魇絮语,道尽那段未知经历的诡异与震撼,哪怕时隔数十年,依旧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