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翻炒。锅铲和铁锅碰撞,出规律的声响。
柒月看着那盘正在锅里逐渐成型的土豆炖肉——颜色太深,近乎酱黑;包菜几乎没放盐;天妇罗的虾还在碗里,裹着面糊,等着下锅。
油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温度太高了。她夹起一只虾,手伸得很长,身体尽可能远离油锅,准备把虾放进去。
别的菜还可以说只会有点油星子溅到祥子身上,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个油锅就不一样了。
在已经看出祥子就要出大错的情况下,柒月最终开口制止。
“祥子。”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额角的碎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围裙的胸口处溅了几点油渍。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中依旧有着不肯认输的固执。
“油炸天妇罗,让我来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放盐的包菜,又看了一眼油锅里冒着的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火。
“……好。”
她解下围裙,递给柒月,柒月接过围裙,系好。
他先把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重新处理——倒掉一部分酱汁,加了些水和味醂稀释,又加了一小勺砂糖中和咸味。
包菜重新回锅,补了盐和酱油,快翻炒几下。
天妇罗的油温调低,虾裹好面糊,轻轻放入,面衣在热油里迅膨胀,变成金黄色。厨房里重新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祥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她接下来半年里无法再拥有的东西。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像在收集过冬的柴火,收集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维系。
晚餐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餐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碗米饭、一盘补救过的土豆炖肉、一盘重新炒过的包菜,还有几尾天妇罗。两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祥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已经救回来了,除了颜色深了些,倒也不至于难吃。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好。”她说,声音很轻。
柒月也夹了一块。“嗯,还不错,祥子你大致的做法都是对的。”
她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咀嚼声,偶尔喝水的声音。
吃完饭,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柒月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水槽边偶尔碰到,谁都没有说话。
碗碟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厨房恢复了一开始的整洁。
晚餐结束后,因为祥子的一句“陪我看个电影吧,一直想看,但没时间。”柒月调了一下客厅的电视。
祥子没有说为什么选这部电影,柒月也没有问。
第一幕就是樱花,不是盛开的,是飘落的。花瓣从枝头脱离,在风里旋转、翻滚、划出看不见的弧线,然后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祥子靠进沙里,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最终落在柒月的肩膀上。
柒月稍稍调整祥子的脑袋,让自己的肩膀既能承受她的重量,保持那个姿势,又不那么累。
电影里的台词让柒月嗅到了满是“遗憾”的味道。
“呐,你知道吗?听说樱花飘落的度是秒五厘米哦。”
“哎,什么?”
“呐,你不觉得很像雪花吗?”
“贵树君,要是明年也能一起赏樱花就好了”
“明里…你要是已经回家了…就好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感觉到她的头越来越沉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节奏慢下来,像是随时会滑入睡眠。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猛地动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靠着他,继续看。她在和睡眠搏斗。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一旦睡着,这个夜晚就会以她无法控制的度滑向天明。她想把这一夜拉得越长越好。
所以她不睡。即使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即使电影的画面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没有意义的光影,她就是不睡。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感受着她每一次强撑着的、细微的动作。
“明明是你说要看的……到最后,不就只有我看进去了吗。”
屏幕上的男孩和女孩已经分开了。转学,搬家,距离。信写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递出去。大雪的夜里,电车在旷野中停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在车站等她,她也在车站等他。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夜色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
祥子看着那片雪。屏幕上的雪花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电影里的,哪一片是她记忆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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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半年后,柒月回来的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