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上菜的间隙,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气氛有些微妙。
“闲川,”宋倦率先打破沉默,目光热切地看着对面的人,“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京市重逢。你后来怎么样?”他顿了顿,“我记得你高考那年……可是潭州市的文科状元呢!全省都没几个能考过你!后来你去了京大哲学系……”
迟闲川端起侍者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是啊,然后肄业了,回了趟云隐观。现在嘛……在凤岭山守着月涧观做个观主。”
宋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和不解:“为什么?京大可是……太可惜了!你的天赋……”他欲言又止。在他这个外人看来,迟闲川放弃那条金光大道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没什么可惜的,”迟闲川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个人选择而已。”他放下茶杯,反问道,“你呢?看你这样子,大明星了?”
宋倦自嘲地笑了笑:“混口饭吃而已。当年没你那头脑和能力,高考进了广美。快毕业的时候被星探现了,签了星耀,毕业后就进了娱乐圈,糊口饭吃。”他语气谦虚。
“我看不止糊口饭那么轻松吧。”迟闲川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宋倦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上扫了一眼。他对奢侈品没太多研究,但那牌子他认识陆凭舟带过,价格高得吓人。
陆凭舟全程沉默地喝着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个旁观者,只是在宋倦提到迟闲川放弃学业的惋惜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
这时,第一道菜上来了: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迟闲川习惯性地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个尝尝,却现自己的餐盘里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放了一只剔透饱满的虾饺皇!
迟闲川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的陆凭舟。只见陆教授正神情专注地对付着他面前那份刚上的“鲜蔬芙蓉汤”。他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公勺,动作仔细地、一点一点耐心地将漂浮在汤面上那细碎翠绿的葱花撇出来,动作精准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撇干净之后,他才将那碗汤往迟闲川手边稍微推了推,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而他那骨节分明、握着筷子夹菜的手,在收回的途中,“恰好”又落了一块酱红色的、泛着油亮的蜜汁叉烧到迟闲川面前的盘子里,旁边还附带了两根油光翠绿、焯烫得恰到好处的广东菜心。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对面的宋倦将这微妙的一幕尽收眼底。
迟闲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瞬间变得丰盛的内容:一只虾饺、一块叉烧肉、两根绿油油的菜心。他嘴角下意识地微勾,眼神里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宋倦也看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杯沿后的目光在陆凭舟和迟闲川间轻巧地打了个转,最终落在迟闲川碗中那堆叠的菜心上,语调温和地打破席间短暂的静默:“陆教授很细心啊。”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朋友间的寒暄,但话锋却精准地指向了陆凭舟那份不易被外人所察的、对迟闲川细致入微的关注。
陆凭舟刚放下用来给迟闲川布菜的公共公筷,闻言,神色未变。他动作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刚做的并非替人夹菜,而是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外科缝合。他眼皮微抬,视线清淡地扫过宋倦,语气也是同样的平淡无波:“不算细心。只是闲川比较挑嘴,”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尤其厌恶带特殊气味的蔬菜,比如香菜洋葱。不额外看着点的话,他大概会光盯着肉吃,营养摄入不均的隐患太大。”
这话听着像是在解释,却又微妙地将迟闲川划入了他“管辖”的范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宣示意味。
迟闲川正低头对付碗里那几片翠绿油润的菜心,听到陆凭舟的话,也只是习惯性地抬起头,冲陆凭舟咧了咧嘴,像只达成协议笑道:“说好了啊,只吃这一点点,今天的‘绿色指标’已经标告罄了陆教授。”他那嫌弃的样子,仿佛吃的不是菜叶,而是什么药渣。
看着他那副委屈兮兮还带着点狡黠的模样,陆凭舟紧抿的唇角线条微微松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却依旧沉稳:“嗯,今天的蔬菜摄入量达标了,值得夸奖。”
“啧,”迟闲川被他这副正经表扬的模样逗乐了,“行,那就谢了啊陆教授。”他故意把“教授”两个字咬得轻佻,眼神揶揄,似乎很享受在饭桌上“调戏”这位人前高冷的陆教授。
陆凭舟不再说话,只极轻地扬了一下眉梢,算是回应了他的调侃,随后便拿起自己的筷子,姿态端正地开始进食。动作不疾不徐,切割鸡肉的动作精准得如同进行解剖实验。
包厢内一时只剩下餐具相碰的轻微声响和阿普努力自己用小勺舀鸡蛋羹时出的“唔唔”努力声。暖黄的灯光映着桌上的杯盘,气氛看似融洽,却隐隐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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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陆凭舟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夹起的一块清蒸鱼腹肉停在半空。他抬眸,目光平静地锁定坐在对面的宋倦。
“宋先生,”他放下筷子,“在市局的时候听说令尊是持箓的火居道士?在当地颇有名望。既然耳濡目染,想必宋先生对道门玄术,也应有所涉猎吧?虽不及闲川家学渊源,但基础的理论或者符咒常识,总归是接触过的?”
话题陡然转到了宋倦身上,而且直指核心——他对玄学的真实了解程度。
宋倦放下手里的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谦逊的坦诚:“陆教授过奖了。家父确实是火居道士,不过嘛……我对这些兴趣不大。小时候贪玩,被家父压着背了几天《早晚功课经》,学了点粗浅的吐纳打坐,还被他老人家按着头画过几张鬼画符似的净心神咒。说来惭愧,我当时只想着怎么偷溜出去玩,哪里听得进去那些?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正低头认真给阿普喂椰汁马蹄糕的迟闲川,眼神里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回忆和一丝攀比的痕迹,“后来知道闲川是正经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懂这个,我那时年轻,有点少年人的不服气,想着‘凭什么他能学会我就不能?’也自己偷偷翻过家传的几本老册子《云笈七签》和《万法归宗》之类的,照着瞎练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