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阴湿,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李茂江躺在草席上,面色青紫,气若游丝。狱医摇头:“像是中了剧毒,恐恐难救回。”
李荣成身子晃了晃,被李茂才扶住。
“父亲保重。”
李荣成转头看他,那双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可知道,”李荣成突然低声说,“你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茂才性子太直,不懂转弯,要我多护着他些。”
李茂才喉头一哽。
十年了,父亲第一次提起母亲。
李茂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母亲去时,他才七岁。
如今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遭遇了这样的灾难。
最能的是,父亲曾以为这是自己做下的孽,他怎么可能啊?
“我这些年对你太苛刻了。”李荣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总觉着你不够圆滑,难当大任。可今日看来,至少你没有对自己的骨肉兄弟下毒手。”
李茂才沉默。他忽然明白,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府中的明争暗斗,知道儿子们的不成器,也知道自己的偏心。
只是不愿承认,不愿面对。
“茂江的事,我会彻查。”李荣成挺直脊背,又变回那个说一不二的李家老爷,“你既查出了账目问题,从今日起,府中所有生意,暂由你统管。”
“父亲,几位弟弟”
“他们若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李荣成打断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张氏和王氏,“至于你二姨娘三姨娘,我也会给她们一个交代。”
李茂才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快意。他知道,这场斗争远未结束。今日他险胜一局,但二房三房根基深厚,不会轻易罢休。
回府的路上,李荣成与他同乘一车。父子相对无言,只有车轮辘辘声。
“茂才,”李荣成忽然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茂才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摇头:“父亲言重了。”
“你母亲若在”李荣成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消散在风里。
车至李府,门楣上“李府”二字金漆有些剥落。李茂才搀扶父亲下车,长安早已候在门前。
“少爷,”长安低声禀报,“醉花楼死者刘三的家属找到了,他们承认收了钱作伪证,指使者是”
他看了眼李荣成,欲言又止。
“直说。”
“是二姨娘娘家表亲。”
李荣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冷然:“知道了。传我命令:二姨娘张氏身体不适,即日起在佛堂静养,无令不得出。三姨娘王氏同理。府中事宜,暂由大少爷李茂才代管。”
命令一出,满府皆惊。
李茂才立在阶前,看着这座他生长于斯却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府邸。暮色四合,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安小声问:“少爷,咱们赢了?”
李茂才摇头:“宅斗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想起母亲生前教导: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今日他活下来了,还赢得了暂时的权柄。但明日呢?后日呢?
父亲的心,兄弟的恨,姨娘们的算计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抬步迈进府门,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挺直。
前方路还长,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李家大少爷。
夜风吹过,庭中海棠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刚刚拉开序幕的、关于权谋与亲情的漫长故事。
他看着安家窑的方向,心里不由得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