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十年的春天,紫禁城里的海棠开得如云如霞,却都比不上坤宁宫里那位刚行过及笄礼的固伦温宪公主。
及笄礼办得极为隆重。
太后称病未至,但皇贵妃乌拉那拉氏主持得井井有条,在京的宗室福晋、一品诰命几乎全数到场。
朝朝穿着内务府精心绣制的吉服,层层叠叠的胭脂红云锦上,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纹,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
她梳起正式的髻,戴上了象征成年的赤金点翠头面,正中那支累丝嵌宝大凤簪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行动间光华流转。
当她在赞礼的唱诵声中,由虞笙亲自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碧玉莲花簪时,观礼的命妇们心中无不惊叹。
这位自幼受尽帝后宠爱的小公主,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显露出惊人的美貌与气度。
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然,肌肤在璀璨头饰的映衬下越显得莹白如玉。
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沉静的姿态,行礼时动作优雅标准,目光清正,丝毫没有寻常贵女在盛大场合下的拘谨或骄矜。
“恭贺公主殿下及笄之喜!”命妇们齐声祝贺。
朝朝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越:“多谢诸位夫人。”
礼成后,命妇们依次告退。
坤宁宫正殿里只剩下帝后和他们的明珠。
朝朝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被沉重头饰压得酸的脖颈,转身便扑到虞笙怀里,声音带了点撒娇:“皇额娘,这身行头好重,脖子都快断了!”
方才的端庄娴雅瞬间消散,她又变回那个在父母面前娇憨可爱的小女儿。
虞笙笑着替她卸下沉重的头冠,点点她的鼻尖:“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
胤禛坐在一旁看着母女两笑闹,眼中满是宠溺与欣慰,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的朝朝,真的长大了。
“皇阿玛,”朝朝又凑到胤禛身边,挨着他坐下,挽着他的手臂,“儿臣及笄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要开始议亲了?”
她问得直接,眼中却没有羞怯,只有清澈的好奇。
胤禛没来由的一噎,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女儿肌肤的温软,心头那丝复杂情绪更浓。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急。朕的朝朝,多留几年也无妨。总要挑个……最好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虞笙和朝朝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最好的——意味着千挑万选,意味着帝王的标准。
“儿臣也舍不得皇阿玛和皇额娘。”朝朝将头靠在父亲肩上,声音软了下来,“儿臣还想多陪陪你们,多学些东西。额娘教的管理账目、看舆图,十三叔讲的兵法故事,儿臣都觉得有趣。若是嫁了人,怕就没这么自在了。”
这话说到了胤禛心坎里。
他一方面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一生顺遂。
另一方面,只要想到捧在手心十几年的明珠要离开身边,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他心里便像堵了什么似的,又酸又涩。
“不想嫁便不嫁,”胤禛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妥,改口道,“朕的女儿,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想留到何时便留到何时。额驸的人选,定要你自己也看得上眼才行。”
这便是给了朝朝极大的自主权。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公主的婚事虽由皇帝钦定,但胤禛这番话,无疑是允诺女儿可以参与选择。
朝朝眼睛一亮,在胤禛胳膊上蹭了蹭,依赖又欢喜的撒娇道:“皇阿玛最好了!”
及笄之后,朝朝并未如其他公主般频繁出席各种宴会或相看人家。
她反而沉下心来,跟在虞笙身边学习管理宫务,偶尔也去上书房听老师讲经史,甚至央着胤禛准她去藏书房翻阅一些地理风物志。
胤禛对此乐见其成,他的女儿,不该只学女红刺绣,更该有见识、有胸怀。
转眼一年过去,朝朝已满十七。
她出落得越标致,气度也更加沉静雍容。
前朝后宫,为公主择婿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宗室里适龄的子弟,勋贵之家出色的儿郎,甚至蒙古王公都有意求娶这位最受宠爱的公主。
养心殿里,有关额驸人选的密折和画像渐渐多了起来。
胤禛处理完政务,常常会独自对着那些卷宗看到深夜。
这晚,虞笙端了参茶进来,见他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少年将军英气勃勃,是已故一等公富察·米思翰的孙子,富察·傅恒。
年方十九,已在御前侍卫中崭露头角,文武双全,家世清白。
“爷看中这孩子了?”虞笙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胤禛回过神,揉了揉眉心:“傅恒确实不错。富察家世代忠良,家风清正。
这孩子朕见过几次,进退有度,眼神清正,是个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可是……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