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又有一人开口。
这人长得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着就是一副精明相。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尖细:
“董胖子,你别以为仗着宗家的船队就能在神京横着走。咱们这些人,在神京混了多少年?根深蒂固的,你一个后来的,真以为能踩着我们往上爬?神京这潭水,深着呢,你一个外来户,小心淹死。”
他这话说得重,威胁的意味十足。
董渊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大,胖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了。
“后来的?”
他笑够了,才停下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我董渊在神京做生意,也有七八年了。当初刚来的时候,求着各位赏口饭吃,各位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开阳别过脸去,不看他。
吴掌柜低着头,盯着桌面。
其余几人,也都躲着他的目光。
董渊却不肯放过他们,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胖大的身躯压过去,声音却不紧不慢:
“‘董胖子,你这点本钱,也配在神京混?’——这话,是沈掌柜您说的吧?就在六年前春天,在这茶馆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
沈开阳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董渊又转向那个瘦削的商人:
“‘董胖子,识相的就滚回南直隶去,别在这儿碍眼。’——这话,是刘掌柜您说的吧?也是在那年,在我那破铺子门口,您带着人去收账,当着满大街的人,喊了三遍。”
瘦削的刘掌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人应声。
伙计躲在柜台后面,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的那两个老头,早就放下茶杯,竖着耳朵在听。
董渊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现在我有宗家撑腰,有大船队,有能走北上的本事。你们倒想起来我是‘神京水运商会的老董’了?想起来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晚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砸在那几人脸上。
叶洛收回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皇家码头那边还是老样子,几个兵卒站着,没什么动静。
他又看向那桌人。
沈开阳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出“砰”的一声响。
他指着董渊,手指还在抖,但这次不是气的,倒像是豁出去了:
“董胖子,你少在这儿得意!你以为你宗家那些船队能一直留在神京?等这单生意做完,他们拍拍屁股回南直隶了,你还不是得在神京混?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账!”
董渊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开阳,气势却一点不弱。他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掌柜,您这话说得对,我宗家的船队早晚是要回去的。但您忘了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沈开阳只有两步远,声音压低了些,但茶馆里安静,叶洛这边还是能听清:
“这单生意做完了,还有下一单。我董家既然打开了北上的路,往后这路就越走越宽。到时候,是你们求着我分口饭吃,还是我求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