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的台风是在凌晨两点多登陆的。林晚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听到窗外风声裹着雨水拍在玻璃上,整扇窗都在微微震颤,像是有谁在外面用力摇晃着窗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压抑的灰白色,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蜿蜒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风声比凌晨那阵小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到远处树木被刮动时出的持续沙沙声。
林晚坐在床上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台风橙色预警还没解除,全市大部分公共设施都处于停运状态。她给妈妈了一条消息问要不要去买菜,林母回说我已经在市了,人不多,你在家待着别出门,后面跟了一个的表情包。
她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洗漱完,换上一件宽松的家居t恤,盘腿坐到了客厅那张双人沙的角落。窗外的光线虽然暗,但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显得格外安静。
她插上数位板的连接线,打开绘图软件。
这样的时候最适合画画。外面风雨交加,屋子里安静而温暖,耳机里放着循环播放的歌单,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的触感带着一种熟悉的、不需要思考的流畅。她最近在连载的那组四宫格漫画已经更新了好几期,从她和程砚一起去市买菜的小日常,到上次在机场分别时那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每一期都画得很快,像是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排好了队,等着被一笔一笔地搬到屏幕上。
她想了想,决定画一期关于台风天的。
第一格: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雨幕在路灯下被刮成倾斜的白色线条。一只小白兔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靠枕,缩在沙的角落里,耳朵耷拉着,表情带着一点我好害怕的紧张。
第二格: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消息。小白兔拿起手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对话框里冒出一个简洁的猫爪表情。
第三格:小白兔抱着手机,耳朵重新舒展开来,嘴角带着笑意,像是那句简短的消息比任何东西都能让人安心。窗外的风雨依旧,但小白兔的嘴角已经不再紧张地抿着了。
第四格:画面拉远,小白兔靠在沙的角落里,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的表情已经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虽然天气不好但我也没有那么害怕了的柔软。
画完之后,她反复看了几遍,调整了一下第四格的光影和色调,确认线条没有多余的毛边,然后上传到了平台上。
她端着杯子去厨房冲了一杯柠檬柚子茶,回来的时候顺手刷新了一下页面,现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
大大最近效率好高!三天更新两次,这是什么神仙度!
呜呜呜兔兔好可爱,那个猫爪表情是什么神仙男友才会的啊!
大大最近是不是文思如泉涌呀,画风越来越细腻了,爱了爱了!
表现真棒,继续保持!已追更!
林晚坐在沙上,捧着暖烘烘的柠檬柚子茶,一条一条往下翻。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的心情在这个阴沉的台风天里变得格外明媚。她放下杯子,在评论区回了两条,然后关掉平板电脑,抱着杯子上了楼。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走到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拉开滑轨,走了出去。
台风天的风带着一种和水汽混合的、微凉的触感,吹在裸露的手臂上,和她平时习惯的海风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黏腻的咸味,反而带着一种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清冽。她闭上眼睛,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感受着风从她身侧穿过的方向。树冠在风中大幅度地摇摆,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远处街道上的路灯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亮着,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房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归属地显示是临川。她犹豫了一秒,心想可能是骚扰电话,就按了挂断。
但没过十秒,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林晚看着屏幕上再次亮起的同一串数字,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是骚扰电话,一般不会在挂断后立刻打第二遍。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出乎她的意料。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嗓音,清甜而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和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请问是林晚林小姐吗?您好,我这边是星轨短视频制作工作室的负责人,姓周。
林晚愣了一下。短视频工作室?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语气听起来太专业了,不太像是电信诈骗那种一带而过的流程。但紧接着她又想,现在骗子的手段也在不断升级。她没有接话,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工作室最近在筹备一个漫画ip改编的系列项目。那个声音继续道,语气从容而清晰,您的四宫格漫画作品,就是《猫兔日常》那一组,被我们团队的选片人注意到了。我们想把您的作品进行ai动漫化翻拍,如果合作顺利的话,还可能做成系列短片。不知道您近期有没有时间,可以到我们工作室来面对面了解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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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被夸过画得好,被学长学姐在社团里表扬过,被粉丝在评论区里催更过,但被工作室选中进行ai动漫翻牌这件事,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又看了看阳台上被台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晾衣架,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在做梦。
但她也没有立刻答应。
我考虑一下。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情况。
当然可以。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她会犹豫,语气依旧温和,我这边把工作室的地址给您,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决定好了随时联系我们。
挂断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钟,林晚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不长,包括工作室名称、地址和联系电话,地址显示在临川市某个她听说过但没去过的创意园区里。短信格式工整,措辞简洁,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这是正经商务沟通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拿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把那几条短信反复看了两遍。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找个人问问比较稳妥。
她翻出通讯录里顾远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顾远舟清冷而平稳的声音:
表哥,你现在方便吗?林晚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参考一下。
顾远舟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应了一声,然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林晚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和收到的短信都跟他说了一遍,语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点我好像遇到了什么大事但又怕自己多想的小心。
顾远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给建议。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开口:下午到我家来一趟。把收到的短信给我看一下,我再帮你判断。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了。顾远舟办事向来稳妥,他说看一下就是真的要帮她看,不会敷衍。
挂断电话之后,她又想起什么,点开和程砚的对话框,把刚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阿砚,跟你说个事!刚才有个工作室打电话给我,说想把我画的四宫格漫画做成ai动漫翻牌!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下午去表哥家给他看一下,他帮我参谋参谋。等确认了再跟你说详情!】
消息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雨势比刚才大了一些,斜斜地敲在玻璃窗上。她坐在床沿上,想着刚才那通电话,想着顾远舟说下午过来,想着那条短信上的工作室地址和联系号码,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频率,但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不管最后是不是真的,至少有人注意到了她的作品。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在这个阴沉沉的台风天里,原地蹦了两下。
她站起来,在房间中央真的跳了两下,拖鞋踩在地板上出的闷响,然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停下来,摸了摸烫的脸颊,转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想下午出门穿什么。
窗外的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海云的台风天还远没有结束。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正因为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而偷偷地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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