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出的时候,海云的台风余韵已经彻底消散了。天空是台风过境后特有的那种透亮的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好几遍,连云都显得格外白和稀疏。林晚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正在往角落里塞背包的夏宇,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也来了?
夏宇把背包放好,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姐要去谈合作了,我作为弟弟,当然要去给她撑场子啊!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那一脸理由充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顾远舟,用眼神询问你同意他来的?顾远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后视镜,说了句他不上课,算是对这件事的最终定性。
车子驶出海云市区,沿着高一路向西。临川距离海云不算远,开车大约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沿途从沿海的平缓地势逐渐过渡到内陆的起伏丘陵,路边的植被也从常绿阔叶林慢慢变成了更加茂密的混合林。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明亮和温热。
林晚本来想安静地看会儿风景,但后座的夏宇显然不是那种可以安静的人。
哇塞,姐,夏宇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你的四宫格漫画居然要被拍成短视频了哎!这也太厉害了吧!
林晚靠着椅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有确定呢,只是说有意向,还要看具体条件。
那也很厉害了!夏宇往前探了探身,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你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在连载四宫格漫画!嘴巴也太紧了吧!我这个弟弟还是不是你最亲的人了!
林晚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被夸了之后的不自在:没有啦,就是随便连载的,只是想分享一下日常,没想过会那么受欢迎……
夏宇摇了摇头,那表情活脱脱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长辈姿态:要不是昨天打电话约饭的时候你情绪过于激动,我追问之下你才告诉我,否则我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有一个名人表姐?
名人谈不上……林晚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声音被夏宇紧接着的下一句话盖了过去。
而且!夏宇坐直了一些,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昨天去看了一下你的账号!姐!你快十万粉丝了好么!完全不是素人级别了!十万!你知道十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官方号才不到两万!
林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她平时不太关注粉丝数的变化,只是更新完漫画之后偶尔看一眼评论区,确实没有刻意去数过。被夏宇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个数字确实比她想的大了一些。
哇哦,想想我都觉得激动哎,夏宇还在继续,姐,你赶紧给我签几个名吧!趁你现在还没有完全爆火,先给我留几个库存,不然等你哪天大火了就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翻书包找纸笔!
他说着还真弯腰去够自己的背包,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翻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忍心泼他冷水,但也不想看他越说越离谱,只好转回身坐好,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道:我困了,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夏宇听到她这么说,翻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失望地了一声,但看到她确实已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只好把背包拉链重新拉好,靠回后座的椅背,安静下来。
林晚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夏宇消停一会儿,但闭上眼睛之后,因为早上确实起得早,车里的温度和窗外匀掠过的光影很快就催生出一阵真实的困意。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在平稳的车中慢慢模糊,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顾远舟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姐弟俩的对话。他安静地开着车,偶尔在需要车的时候打一下转向灯,偶尔在路况变化时微微调整车。但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扫过夏宇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时,停留了一瞬。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表情大概可以被解读为:这小子长得人模人样的,智商也不错,还是严谨的法律专业,怎么还能幼稚成这样。简直没眼看。
车子在高上平稳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夏宇在后座安静了一阵之后,大概是也觉得无聊,拿出手机戴上了耳机,自顾自地看起视频来。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持续白噪音。
林晚是被夏宇轻轻拍醒的。
姐,姐!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车厢里的光比出时暗了一些,窗外的景象不再是高路两侧的田野和树木,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和规整的停车线。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头顶的灯出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几排整齐停放的车辆。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一些,转头看向窗外,又看向驾驶座上的顾远舟。顾远舟正在解安全带,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停好车等了一会儿了。他看到林晚醒了,语气平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到了。这是我在临川买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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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听完那句话,眨了眨眼,然后张大了嘴巴。
她转过身,透过车窗重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地下车库很宽敞,灯光充足,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漆,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任何灰尘和污渍。车位之间的间距很大,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区车库都要宽敞。她虽然没有看到地面以上的建筑,但从车库的规格和布局来看,这个小区显然不是普通住宅楼的水准。
坐在后座的夏宇看到林晚那副惊讶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吾道不孤的得意表情。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姐,你进来的时候还在睡觉,没看到外面的样子。这小区看起来就是高档小区,门口还有门禁和人脸识别的还有保安亭站岗的那种。
林晚转过头,用眼神向他确认:真的?夏宇用力点了点头,幅度之大带着一种我亲眼所见绝无虚假的确信。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正在从后备箱里拿东西的顾远舟,眼里带着同样的、写满了表哥你果然很厉害的崇拜。
顾远舟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直起身的时候正好对上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说了句,便率先朝电梯口走去。林晚和夏宇赶紧下车跟上。
电梯是入户式的。顾远舟刷了一下门禁卡,电梯门直接打开,里面不需要按楼层按钮。三个人走进去,电梯平稳地向上运行,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直接抵达了顶层公寓的玄关。
林晚第一个走出来。
她站在玄关处,视野越过那道半开放式的隔断,直接看到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光线从窗外倾泻而入,铺满了整片浅灰色的木地板,窗外的视野开阔到几乎没有任何遮挡——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近处的楼群、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河流轮廓,都在那一整面玻璃里展开,像一幅被框住的、持续流动的风景画。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走进去。
客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深灰色的布艺沙和一张简洁的黑色茶几构成了会客区的主体,靠墙的位置放着一组开放式的书架,上面摆着一些法律类的书籍和几件看不出用途的装饰品。开放式厨房在客厅的另一侧,台面是深色的石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常用的厨具和餐具,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夏宇跟在她身后,也是同样的反应。他走进客厅之后先是转了转,然后停在那面落地窗前,同样沉默了好几秒,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往厨房走去的顾远舟。
两个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律所真的很挣钱。
顾远舟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把手里那个纸袋放到厨房台面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然后转过身,语气如常地说了一句:午饭我来做。你们先自己找地方坐,大概半小时。
林晚和夏宇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林晚选了沙的一角,夏宇选了另一侧的单人沙,两个人都没有在客厅里到处乱转,像是被那种整洁克制的氛围自然而然地约束住了。
林晚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看到程砚在一个多小时前来的消息:【到了吗?】
她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复:【到了!表哥在临川买了新公寓,好大!落地窗漂亮!我们刚到他家,下午四点半去见工作室。你忙的话不用回我,等忙完再说!】
消息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开阔的天际线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腿上和手臂上,带着一种干燥而温和的暖意。夏宇在旁边刷着手机,偶尔出一两声或者的感叹,大概是又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视频。
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冲刷的声响,然后是砧板上菜刀与食材接触的、规律的笃笃声。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种淡淡的、属于热油和葱花的香气。
林晚靠着沙靠背,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格外安静而美好。虽然有正事要办,但此刻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一顿饭,然后出去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性。
她把自己更深地陷进沙的柔软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窗外临川的阳光正穿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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