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柔白的手掌没入水中,轻轻撩动水波,推着小船往前浮动。
又一只小船入水。
姜思菀半蹲着,一点点将小船拨快,似是注目着他们各自离港。
她环抱住自己,声音有些嘶哑:“那夜死去的人,甚至等不了一句道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
她想到李湛来时的嘴脸,心里极尽作呕。
他毫无愧疚,毫无所觉,留下的只有一句“为你着想”。
那些明明是他的人,为他做事,到头来,连他的只言片语都不配得到。
在慈宁宫许久,姜思菀甚至连她们的面孔都没有记住,但整整五条人命,她今天在听到李湛那样说,依旧为她们感到悲哀。
她不能再为她们做些什么,便以纸船慰灵。
她放下第三只船。
身旁传来衣角的摩擦声,是苏岐半蹲在她身侧。
他轻声问:“可以让奴才也放一只吗?”
姜思菀索性将剩下的两只都给了他。
水面上多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纸船悠悠晃晃,在暗夜中穿行,如朵朵溪水之中盛放的莲。
天地寂然,只余两道呼吸声交织。
姜思菀听着耳畔清浅的呼吸声,忽而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自嘲:“原想自己来的,倒是没想到被你撞见。不过如今细细想来,我在这偌大的宫中,好像也只剩下你可以倾诉了。”
苏岐心下复杂,闻言朝她望去,他压下心中思绪,低声回她:“娘娘想要倾诉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但就是想说说话。”姜思菀抬起头,头顶银河璀璨,如缎般绚丽。
她冷声,“李湛,李昱耀。君子如珩,羽衣昱耀,这词给他做字,实在是可惜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又问:“你的表字是什么?”
这朝男子弱冠,或声名鹊起之时,都会由自家长辈取字。
苏岐应当也是有的。
苏岐一怔。
她这句话落在耳中,如呼啸而过的风,带起一阵含着回忆的枯叶。
“……奴才没有表字。”他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吗?”姜思菀疑惑。
他少年天才,就算先前没有,高中解元时,也应该是取了的。
“嗯。”苏岐应声,“没有。”
“好吧。”他这么说,姜思菀只能耸肩。
她将被池水冻得冰凉的手收回大氅,整个人缩成一团,“咱们如今也算相依为命,总要互相了解。你总是不说话,我大多时候,会觉得看不透你。”
她仰起脸,望着他,“就比如现在。苏岐,你在想什么呢?”
苏岐眼睫微颤。
他如今在想什么?
衣袖之下,他的指尖紧了又松,手背青筋尽显,心头荒凉一片。
他徒然发觉,自己并不想要杀她。
他竟然在舍不得。
不是权衡之后的冷静决断,也并非心中之恨消散殆尽。
他带着满腔恨意,在面对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时,竟生出些舍不得。
苏岐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多可笑,他一个半人半鬼,一个没根的怪物,竟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在片片恨意之中,生出了星点的爱欲。
苏岐对上她的视线,而后偏了偏脸颊。
“奴才……”他双唇开合,刚吐出两个字,便听到姜思菀又道:“最好不要骗我吧。”
苏岐顿了顿。
“最好不要骗我吧,若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她又重复。
苏岐缓缓闭上眼。
“奴才如何想,并不重要。”他说。
“娘娘只需知晓,奴才不会背叛你。”
“……好吧。”姜思菀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