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谢如棠那页,淡淡开口:“谢如棠这篇策论,言辞大胆,锋芒毕露,逐字逐句皆是为民,虽胸有丘壑,却输在时局。”
“时局?”锦奕茫然。
“陛下请看。”苏岐抬手,指尖落在浓黑的字句之上,“分地、减税、广办学堂,其他两个先不言,只论给农民分地这一条,陛下觉得,是农民手中的地多,还是士族手中的土地多?”
锦奕答:“自然是士族!”
“是,如今的土地,大多都掌握在士族手中,土地本不会增多,农民无地,若要给他们分地,那多余的土地,该从哪里来?”
“士族不可以分给农民一些吗?”锦奕又问。
“士族经营百年才得如今土地,靠地地享富贵,若叫他们白白拿出,孰肯?”
“那朕下旨,直接……”
锦奕说到一半,忽而反应过来。
他无实权,又怎么使唤得动。
他眉头紧锁,越想越是沮丧,“那此法,便是无用了吗?”
他在书中看过,土地能种庄稼,百姓靠庄稼吃饭,若没有地,便吃不上饭,那岂不是夫子先前所说的‘饿殍满地’吗?
苏岐摇摇头,“并非无用,只是时机不同,今后若时机变化,或陛下掌权,可适当修订,再徐徐图之。”
“嗯!”锦奕握紧了拳,“朕会努力掌权,定不会让百姓饿死。”
他站起身,满脸都是斗志。
姜思菀也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放心,母后和夫子都会帮你。”
殿中燃着的松竹香飘散而来,扑在苏岐的鼻翼里,他望着面前满是笑意的两个人,胸腔中常堆的那些情绪如下坠一般,坠得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他眼神一错,忽得瞧见远处镜中映出他的模样。
他正立着,书中持着一本书册,面上……竟是在笑?
他在笑?
苏岐一惊,勾起的唇又骤然落下。
他因何而笑?
是年轻的陛下愿以人为本,想来以后是个明君。还是……单纯地只是因为,姜思菀的那句‘母后和夫子都会帮你’的话中,自然而然地在未来,带上了他呢?
苏岐手掌一点点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白痕。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跌进先前从未察觉到的,名为爱欲的万丈深渊中。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星点火苗,只需一挥便可扑灭。
可这火苗竟不知何时沾了野草,寸寸燃烧,竟隐有燎原之势。
若放任下去,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修剪适宜的指甲紧紧抵住掌心,几乎要因他的力度直直陷入血肉里。
不行。
他得爬出来。
他不能陷下去,他得活着!
他开口,声音带了些先前不曾有过的惶遽,“我、奴才告退。”
他这话实在突然,姜思菀闻言一怔,“怎么了?”
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走?
苏岐垂下眼,“陛下自乾坤殿回来,还未用饭,奴才去小厨房传膳,”
姜思菀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回来之后,她的确是只顾着说话,未曾问过这个。
她连忙道:“那快去吧。叫小厨房多做一份,你跟了锦奕一天,想来也是饿了,到时一起过来吃。”
苏岐呼吸一滞。
她总是这样。
总是毫无预兆地散发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善意。
“不必。”他扔下一句,匆匆出了门。
他没了平日里那般冷静和沉稳,走得又急又快,姜思菀和锦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他这一去又是许久,直到小厨房中的香气飘散出来,他才端着放满菜食的木案进门。
他衣带上沾了些冷风的气息,面上不悲不喜,又恢复那副端方清正的模样。
姜思菀捡了筷子,问他:“真不吃?”
苏岐摇头,“奴才方才吃过了。”
姜思菀了然。
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去吃独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