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插曲过后,琼林宴便正式开场,歌舞珍馐送上席间,氛围渐渐回温,院中众人亦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进士们所处的位置是由一张长桌分成,一甲在前,二甲三甲略靠后些,姜思菀扫过一眼,很快寻到了谢如棠的位置。
这人果然如锦奕所说,是个相貌好的,比起苏岐那种单纯的美丽,他更偏儒雅一些,五官端正,浑身散着一股清正的书卷气。
他不似身旁众人那般高兴,反倒紧抿着唇,脸上隐有郁色。
在他前头,一人戴了花冠满头,他虽垂着头,双眼却时不时往上瞟,姜思菀目光一阵,正巧同他对上。
他一惊,手中的酒杯险些摔在地上,连忙垂眼,不敢再偷看她。
这恐怕就是郑通了。
看他这样子,不似单纯的胆怯,反倒是又怂又好奇,想瞧瞧她这个太后是何模样呢。
比起他们,位列最前的两个人皆是喜笑颜开,意得志满。
姜思菀拿起桌前的琉璃杯,同最前的杨旬举杯示意。
杨旬受宠若惊,满脸激动地举了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一个歌女踏着鼓点款款而来。
她穿着素色襦裙,手捧一把木色琵琶,半遮粉面,唱腔不似京中那样婉转绕梁,反倒带着些江浙特有的吴侬软语。
姜思菀说:“这位歌女,倒是看着有些眼生。”
“自然。”李湛得意道:“这是臣弟特意派人从苏州请来的歌姬,可是名扬江浙,炙手可热的头牌。”
一曲作罢,女子收起琵琶,躬身行礼。
李湛很是满意,开口道:“不错,当真是天籁,赏!”
那歌女面色平静,初次入宫不显怯场,反倒大方得体,又福身道,“多谢王爷。”
歌女退场,很快,席间又换上新的歌舞。
正是酒酣耳热之时,谢如棠面色微红,几杯酒下肚,面上一直压着的情绪更是掩藏不住,他抹了把脸,索性弃了酒杯,悄然离席。
姜思菀一直注意些他的动静,见他起身,便低声吩咐:“苏岐。”
然而一声过后,迟迟不见回应。
她有些疑惑,回头去看,正见苏岐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大半张脸都隐在暗色之中。
他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双唇微抿,眸光闪动,眼中似是糅杂了万千情绪,又似空空如也,只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新科进士的席间。
那是一种姜思菀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带一点攻击性,亦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是平静的,带着点点怅然的苏岐。
但这副模样并未维持太久,他很快察觉到了姜思菀的目光。
他垂下眼,将周身不小心散发出的情绪收敛起来,低声道:“奴才在。”
姜思菀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
他原来也还在在意吗?
他曾经就是解元,若不进宫,今日琼林宴中,或许也有他的位置。
若还会在意,那他如今作为一个阉人,站在阴影之处,去看那些踌躇满志的人们时,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按照先前计划的那般对他道:“谢如棠走了。”
“是。”他后退几步,亦悄然隐去身形。
既入了春,御花园中春意盎然,连草木都长高些许。
谢如棠心中郁郁,便随意挑了一处方向,自花草树木中漫步。
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谢大人留步。”
谢如棠一怔,转身便见一个男子跟在他身后,那人身姿清瘦,面如冠玉,若不是身着一身太监服饰,他怕是难以瞧出此人身份。
他指指自己,“公公可是在叫谢某?”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可要回忆之时,却又寻不到其踪影。
“是。”苏岐上前几步,面上噙着一抹轻笑,朝他道:“我家主子想见谢大人一面,不知谢大人可否赏脸?”
谢如棠并未立即应下,只朝他作揖问,“敢问公公,您家主子所谓何人?”
“大人去了便知。”苏岐道。
谢如棠心中已经有所猜疑。
能让宦官称做主子的,必然是紫禁城中人。
皇上若要见他,不必这般隐蔽,只怕是宫中的后妃。
他有些犹豫。
苏岐又开口:“大人满腹经纶,却只得区区二甲,我家主子惜才,特叫奴才来请大人一见。”
谢如棠狐疑看他一眼。
他怎知他满腹经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