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宫中就这么大点方寸之地,莫说跑跳,连走动都被盯着,日日蜷在一处,不胖才是稀奇。
今日过后,得稍稍控制饮食了。
她这样想着,目光越过帘帐,落在不远处站着的苏岐身上。
他的身影隐于帐下,面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剩一副清瘦的轮廓清晰浮现。
他很瘦,外头天气日渐回暖,他衣衫渐薄,看起来便更瘦了。
靛青的衣衫覆在身上,盖不住嶙峋的脊骨。
看着看着,她不由想起昨天赵眠酌同她说过的那句话。
——他同襄王府接触颇多,你要多多留心才是。
姜思菀收过目光,抿了抿唇。
赵眠酌这番话,她又何尝不知晓呢?
只是身在这宫中,她同苏岐便如同困于浮木上的两头兽,除却互相扶持,其他毫无办法。
她毫无疑问是信任着苏岐的,就如同苏岐毫无疑问依仗于她。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苏岐对她有所保留,就如同她对他那样。
她与苏岐,如兽抵背,自暗夜中紧紧依偎着。至于平坦紧贴的背部之外,各自的正面到底怀抱着些什么——这并非是如今的他们可以窥见的。
思量至此,她无声叹了口气。
虽是如此……但必要的试探,还是要有的。
若不谨小慎微,只消行差一步,她便只能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思索片刻,她才出声轻唤:“苏岐。”
苏岐转身,自帘后行礼,“奴才在。”
“取纸笔来,再寻一件信封。”
“是。”苏岐领命,脚步无声。
等他回来,姜思菀已然起身,自桌案前坐定。
她接过苏岐递来的纸笔,两只手掌通过薄薄宣纸无言相触,只余纸张摩挲的沙沙声。
苏岐立在一旁,作势要替她磨墨。可还没触到砚台,便被姜思菀出声打断。
“我自己来便好。”姜思菀道,“你…”
她抿抿唇,才继续道:“你先去外头候着。”
他的动作因她这话稍稍一顿,随后他收回手,声音无甚波澜,“是。”
他默然转身,退了出去。
姜思菀随意磨了几下墨,拿过毛笔,自砚台中沾了一沾,手臂悬停在宣纸上空,迟迟没有落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岐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翻腾出几丝歉疚。
若是苏岐从未有过二心,她这般试探……
可那星点的愧疚在心头滚了一滚,又被她冷硬压下,她心中回想起初见他时的那副怨恨模样,终于定下心神。
若不试探,他当真被李湛诱去,她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晓了。
这一犹豫的间隙,笔尖墨迹渐渐融合,凝成一滴纯黑水滴,‘啪嗒’一声,溅在纸上。
姜思菀垂头看去,只见淡黄纸面上突兀染上一滴浓黑,极致的黑色氤氲开来,反倒衬的纸张上的淡黄越发苍白。
她敛起笔,没有落下半点笔画,只是静静瞧着那墨
干透。
然后,她一点点折起这页,将其塞进一旁放着的信封之中。
细致折好之后,她又抬手,自头顶比量几下之后,猛地拔下来一根不长的发。
她轻‘嘶’一声,趁着四下无人,疼得龇牙咧嘴。
捻起那缕细发,她将其掖到封蜡之处,这才小心翼翼放回案头。
做完这一切,她复又唤回苏岐。
“快晌午了,怎得锦奕还未回来?”她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朝他问。
苏岐面色如常,回她道:“陛下今日有骑射课业,下朝之后便直接去箭亭去了。”
经他提起,姜思菀这才想起有这回事。
盛国尚武,储君授课之中必有骑射,只是先前正值隆冬,地冻天寒,开春之后又有太傅新故,这才推迟至今。
箭亭离尚书房并不算远,午膳大致直接在尚书房用,晌午怕是不会回慈宁宫了。
姜思菀心下有数,点了点头又道:“许是昨夜未曾睡好,现下还有些困顿,我去小憩片刻,等午膳时你再叫我。”
“是。”苏岐应下,瞧着她施施然站起来,往内殿而去。
而离他不远处的案台上,一封书信静静躺在上头,白的有些刺目。
殿中只余他一个活人,那信中又藏着姜思菀避开他写的秘密,倘若此时他要翻看,也不会有旁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