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奕看看姜思菀,又看看盒子,小心放下手中餐盘,抬手去掀她手中的盖子。
只见盒中静静躺了两只碗碟,一只偏小一些,模样淡黄圆润,看上去像一只圆滚滚的鸟儿。
另一只模样和普通的宫廷浅口碗无甚区别,碗底却画上了模样奇怪的画,锦奕辨认片刻,这才认出画上是两只雀鸟和一只通体银白的狸奴。
“这个也是母后亲自做的吗?”他问。
姜思菀点头,指着鸟儿碗问他,“怎么样,可不可爱?”
锦奕憋了憋,没憋住,“……有点丑。”
他说完,不等姜思菀反应,又指着另一只碗底问道:“这所画是何意?”
姜思菀原本被他一噎,还想着反驳一下,见他又问,便只好先放下争辩。
她指着最右侧的黄色肥啾道:“这是锦奕。”
她手指轻移,指向云雀:“这是我。”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白猫上:“这是你苏夫子。”
锦奕顺着她指的地方依次看过去,真诚发问:“为何朕和夫子的这般潦草,母后的却很精致?”
姜思菀感觉胸口被他凭空扎了一刀,有些气闷道:“……因为潦草的那两个是我画的。”
“噗。”锦奕笑出声来。
她面上浮出点点羞赧,做势就要合上盒子,“你若不喜欢,这两个就不送了……”
她话说到一半,忽而察觉一道清风袭来,锦奕整个人扑进她怀中,紧紧环抱住她。
“谢谢母后。”他的头顶埋进繁复的礼服内,声音有些发闷,“朕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姜思菀一怔,随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生辰快乐,锦奕。”
*
宴至近半,兴庆宫内觥筹交错、歌舞欢庆,时时有喝彩声飘然传出。
苏岐立在尚书房外,身影被周遭夜色笼去大半,同耳侧这片不属于他的热闹声响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沉默望向头顶悬挂着的圆月。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似有脚步声传来,周遭太乱,听不大清。
他上前几步,原想劝阻来人止步,却在看清来人面孔之时,豁然垂头掩面。
他后退几步,将自己藏进浓稠的阴影里,刚一转身,便听来人开口。
他的声音颇为厚重,带着些年迈造成的沙哑,朝他道:“苏岐。”
苏岐定在原地,双眼干涩地闭了闭,才缓缓转身,行礼道:“奴才拜见严阁老。”
那人一袭黑袍,头顶乌发白了大半,正是借故脱席的严思敬。
他上前几步,在苏岐面前站定,浑浊的双眼在他身上端详片刻,才开口道:“我听坚白说你未死,还成了阉人,原还不信……”
他长叹一声,“竟真是你。”
苏岐静默跪着,没有出声。
“杨仪那老儿若还未死,瞧见你这般样子,怕是会心疼得食不下咽。”严阁老
躬身,虚扶起他消瘦的身躯,满眼不解:“你怎会、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来时心中已有准备,可真正见到此刻的苏岐,依旧险些辨认不出。
他瘦骨嶙峋,低眉顺眼,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
那个记忆中开朗活泼的少年,那个杨仪最为喜爱,亦是他死前最为牵挂的弟子,怎会变成这副模样了?
苏岐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未抬首,只低声道:“……是学生不孝。”
严阁老又问:“你进宫多久了?”
“十年了。”
“是拜师宴那时就……?”
苏岐闭上眼,只回了一句“是。”
“你为何不向我,不向杨仪求助?那时杨仪还未辞官,以你的聪慧,若想给他递个消息,应是不难。”
苏岐忽而沉默下来。
严阁老亦未作声,就这样静静等他回答。
过了许久,苏岐才复又开口,声音干涩:“老师他最恨阉人,我…无颜见他。”
就算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可苏岐想起那时的痛楚,依旧会疼得浑身战栗。
他像是个被一分为二的怪物,一半是年少成名、前途无量的少年解元,而另一半,则被脓水浸染,下|身空空如也的残破阉人。
往事愈是灿烂,午夜梦回之时,便愈让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