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面对,亦不敢面对。
严阁老看着他的模样,未再多问,只叹息一声,又道:“往日暗沉不可追,但人活在世,总还有来日。我此次进宫,便是来带你走的。皇帝那处由我开口,你且回去收拾收拾,等宴散尽,便随我离开吧。”
可苏岐却摇头,“劳阁老亲自前来,苏岐惶恐。可逝去的已然逝去,奴才如今只得半副残躯,出不得宫门了。”
“这你放心,我会帮你安排妥当,在你身侧,必不会有人敢闲言碎语。”
“严阁老好意,奴才心领。”苏岐声音麻木:“只是缺了尾羽的孤燕,再怎么伪装,终究也是同其他燕雀有所不同的。”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下,抬手取下头顶戴着的三山帽,“阁老英杰人物,不该同一个阉人扯上关系。您与老师,就当是……从未认识过奴才吧。”
他说罢,头重重一磕,声音轻轻发着抖:“学生不孝,就此拜别,望君珍重。”
三拜叩完,他才起身,身形略有踉跄。
严阁老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是捞了个空。
面前之人已然转身,自灯下绕行。
他抖了抖唇,下意识开口,唤了声:“灵岳……”
那身影顿了顿,却未转头,步伐急而乱,跌跌撞撞地奔入无边夜色。
第52章
等锦奕先行回到席间,姜思菀才自尚书房中慢慢走出。
因着节省开支,外头的彩灯只挂了兴庆宫满殿,此时尚书房外灯火寂寥,凝青提灯站在外头,见她出来,问道:“娘娘可要回慈宁宫?”
姜思菀方才离席用的借口是身子疲乏,现下便不必再回席上了。
姜思菀左右看看,未瞧见苏岐身影,便问:“苏岐呢?”
凝青道:“苏公公方才突感不适,托奴婢来此代班。”
姜思菀眉头微蹙,“他怎么了?”
凝青却摇头,“奴婢不知。只是方才奴婢见着苏公公,瞧着他唇色比往常更苍白些,怕是生了什么急病。”
姜思菀眉头蹙得更深,点点头道:“我知晓了。”
她望了眼灯光通明的兴庆宫,复又开口:“回慈宁宫吧。”
“是。”
千岁节属重大节日,举国欢庆。除却自兴庆宫伺候的奴婢外,其余各宫当值的宫人今日都下值的早些。
等姜思菀回到慈宁宫,凝青和她手下的几位宫人也下值离开了。
经过方才兴庆宫内沸反盈天的欢庆之气,此时的慈宁宫内只姜思菀一人独坐,更显寂寥。
姜思菀喝过一口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心中记挂着方才凝青所言,有些担忧。
苏岐精通岐黄之术,若真有什么病痛,也晓得如何防治,应当是问题不大。
饶是如此,可姜思菀就是放不下心。
纠结许久,她还是提过一盏淡黄宫灯,推开慈宁宫厚重宫门,往监栏院而去。
一路人影稀寡,只余虫鸣伴行,姜思菀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苏岐所在的监栏院。
这方小院如今只由苏岐独住,院前木门尚未关紧,姜思菀只一推便推开了。
她往院内稍一探头,便见蒙蒙月色之下,一人衣衫单薄,静静趴伏在院落中央的石桌上,一动不动。
姜思菀试探唤道:“苏岐?”
那人未作声,亦无甚反应。
姜思菀心下一紧,下意识便以为是苏岐病倒在此,连忙上前。
可她甫一踏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姜思菀吸吸鼻子,又上前几步,便见石桌零散斜倒着几坛已然空掉的酒坛,苏岐斜趴在石桌上,面色酡红,手里还握着半杯未喝完的酒。
这哪里是生病了,分明是吃醉了!
姜思菀想起自己方才的担忧,心中一阵无言。
她走至苏岐身侧,伸手推了推他,又道:“苏岐。”
苏岐身子微动,张开一双迷蒙的黑眸,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闭上。
姜思菀:“……”
她又开口:“莫在这里睡,夜里降温,会染上风寒。回屋去吧。”
苏岐又张开眼,他默然片刻,直起脊背,朝她问:“……你是何人。”
有浓烈酒香自他身上飘散过来,似乎连空气都变得迷蒙。
姜思菀鼓了鼓腮,心道他这是喝了多少,连人都认不清了。
她方才那般担心,未承想这人不仅没有生病,还偷偷躲起来自己吃独酒,她这趟来,委实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这样想着,她便没好气道:“一个自作多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