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平衣袍,如以往那般端坐,温声问:“是哪几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纸页翻飞,锦奕指着几处道。
“可是不解其意?”
“是。”
“那便从第一处开始,‘孤犊触乳,娇子骂母’,译为孤独的小牛亲近母亲,娇惯成性的孩子却会辱骂母亲。比喻孩童娇惯不得……”
姜思菀托着腮,静静地听着。
她有些恍然,这样清润的声音,似乎很久很久不曾听过了。
人在认真时,总是很有魅力。她凝望着苏岐瘦削的背,杂乱的一颗心便这样安定下来。
算了。她想。
那个因恨意而滋生的欺骗,她不想再计较了。
苏岐总归不会背叛她,若要背叛,先前就有无数次机会置她于死地。他嘴上不愿承认,可严阁老说过,他在茫茫雪地中跪了半晌,又气急攻心,险些舍去一条命。
她不信一个愿意以命相护的人,没有把真心交给她。
他若放不下恨,便恨吧。
她到底是和原主是不一样的,那些陈年旧恨,那些心中结下的伤疤,时间久了,总会被她所抚平。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还有一辈子,她等得起。
姜思菀起身,端起一旁放着的芙蓉糖糕,轻轻放在二人对坐的桌案上。
“吃些东西吧,莫要累着。”她道。
锦奕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双目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姜思菀端住盘子的那只手往后收了收,另一只手抬起,在锦奕稍显稚嫩的手背轻拍一下,又掏出一张崭新的帕子,道:“用这个吃。”
锦奕撅了下嘴,却没反驳,他从善如流地拿过帕子,隔帕捻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好甜!”他道。
姜思菀又掏出一方帕子,递给苏岐,“这个给你。”
苏岐抬起眼,瞥了一眼那方手帕。
那手帕是纯白的,没有绣任何东西。大盛的女子大多用的都是白帕,闺中无趣,他们便会往手帕上绣上各自喜欢的东西,留作自用或赠予亲近之人。
姜思菀不会绣工,也无心吩咐光禄寺送来绣好的成品。是以,她的手帕向来都是这般简朴。
他摇摇头,只道:“不必。”
姜思菀却又往前递了递,“天子之师,可不能太过瘦弱。”
苏岐目光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姜思菀便笑道:“从侧面看,你都快薄成一张纸了。读书费神,好歹吃一些,莫要饿晕了。”
她的声音太过柔和,仿佛先前的那场决裂不曾发生,半载的光阴也消弭而去,他同她之间,还同最开始一般,从未有过分别。
可他已将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过往尽数吐露,他们不再虚与委蛇,不再互相试探,她为何依旧对他这样笑?
苏岐垂下眼帘,不愿,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晓自己若是不接,姜思菀还会再劝,便伸出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她的体温的手帕。
他轻轻捻起一块糖糕,放入口中。
的确很甜,浓重的糖渍自他口中蔓延,已经到了有些腻味的程度。
“好吃吗?”姜思菀问。
苏岐沉默着咽下,点点头。
这场阔别已久的授业持续一个时辰,直到快到子时,锦奕终是支撑不住,打起哈欠。
“若累了,便去睡吧。”姜思菀说。
锦奕眨眨眼,睫毛上还沾染着因哈欠带出的星点水痕,他颇为不舍地问:“夫子明日还会来吗?”
先前没有夫子时,他不爱读书,也觉不出有人随时解惑的好。
可他有了夫子,又随即失去,这才怀念起苏岐在时的好。
他不想再一个人读书了。
不等苏岐回答,姜思菀便说:“会的。”
“那便好!”锦奕笑起来,这才安心起身,准备回去休息。
经过苏岐身侧时,他瞧了一眼姜思菀,见她未看此处,便悄悄拉了拉苏岐的衣角。
苏岐转头看他,躬身附耳过去。
锦奕便凑近了他,以手挡脸,对他轻声说:“母后虽看着凶,但实际心软得很。你若惹她生了气,只需哄一哄她,她便会原谅你的。”
苏岐一怔。
陛下这是觉得,他离开这半年,是同姜思菀吵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