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回答,姜思菀已经望来这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锦奕干咳一声,收回手,又正了正身子,“没什么。”
“孩儿先去睡了,母后也早些歇息。”他说罢,一溜烟跑出殿去。
姜思菀自后头喊:“慢些,注意脚下。”
“知晓了!”锦奕声音散在暗夜,有些朦胧。
待他走后,殿中乍静。
苏岐垂眸起身,朝软榻上的女人道:“陛下既已歇下,奴才也该告退了。”
“何必着急。”姜思菀指指殿外,“外头月色正好,你若无事,不如陪我赏一赏月。”
苏岐双唇微抿,没有开口。
姜思菀便叹道:“我大病初愈,心中烦闷,身旁也没个人能陪着说说话,实在是……”
“……好。”苏岐道。
“那走吧。”姜思菀偏过头,藏起勾起的唇角,率先走出门。
临近子时,宫中大多数人已然歇下,慈宁宫内灯影寥寥,暖黄被月光洒下的冷白裹挟,变得柔白一片。
姜思菀停在台阶前,举头望月。
身后有轻微脚步声跟来,停在她身侧。
一阵清风拂过,姜思菀拢了拢衣衫,轻声道:“好冷。”
“冬夜寒凉,娘娘不若早些歇息。”苏岐道。
他说罢,便要转身,却被姜思菀拉住手掌。
他微微一僵,眼神下落,望向抓向他的那只手。
姜思菀拉回他,朝他靠近些许,身上的温度几乎要透过狭窄的距离,散落在他身上。
她露出一个笑,“这样就暖和了。”
那只握住他掌心的手随即抽离,只留淡淡余温。
她面色如常,依旧昂着头,似乎方才的亲密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接触。她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又道:“今夜的月亮,似乎不如中秋夜时那般圆了。”
苏岐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轻咬舌尖,过了许久,才出声道:“是吗。”
“是啊。”
有轻微的白气随着姜思菀说话自她口中呼出来,她似乎颇有兴致,又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头顶的这轮月亮虽然看着好看,却是不发光的。它真正的表面其实坑坑洼洼,荒芜一片。”
苏岐思绪纷乱,姜思菀的声音他听在耳中,却不知如何反应,只怔怔地道:“为何?”
姜思菀轻哼一声,有些得意,“我见过。”
“你见过?”
“我不仅见过,我还知晓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圆的,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要圆。”姜思菀说。
苏岐的心绪渐渐和缓,他黑眸幽邃,浓黑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又聚合,随后,接着又碎裂。
他缓声道:“古书有云: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谓之圆,下首谓之方,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古书中说的,可不一定全是对的。”姜思菀瞥他一眼,眼中似是洒了星河,熠熠生辉。
“你可不要做那种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姜思菀说。
“书呆子?”
“是啊,书呆子。”姜思菀笑了一声。
苏岐没有说话,也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这轮月。
那月依旧是圆的,些许边角被云遮掩,却挡不住清亮的月色。
它似乎一直挂在那里,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苏岐静静地看着白晃晃的满月,却突兀地,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的身体里仿佛滋生出一只怪物,那怪物以他的情感为食,先前是恨,如今是爱。
它在他身体中不断壮大,几乎要吞没他所有的理智,将他取而代之。
他的所有恨,所有爱,所有欢愉,所有痛苦,都是源于这个名叫‘姜思菀’的女人。
他该怎么办?
杀她又不舍,离开又想念,靠近又痛苦。
他毫无办法,束手无策,不得解脱。
第64章
圣哲元年腊月初八。
又是一年腊八节。
姜思菀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庄重的月白祭服,疲惫地甩了甩发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