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云摇头,面色凝重:“已连夜提审过,原本负责此处的婆子仆役,在案发后几乎逃散一空,抓住的几个也只说是上头吩咐,按时给这些不听话的姑娘灌药,至于说具体灌的什么药,他们一概不知,药方更是无从查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山发现的尸首,经仵作初步查验,生前也多有心脉受损,神魂涣散之兆。”
周妙雅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蹭了蹭,捡起一小簇未被清扫干净的褐色药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眉头锁紧,将这药渣用手帕小心包好。
“她们并非天生痴傻,”她站起身,声音压着怒意:“应是长期被药物摧残,损了心神。”
朱弘毅的目光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神志全无的女子,最后落在周妙雅紧握的手帕上,眼神冰寒:“能查出来是什么药么?”
周妙雅思虑片刻,低声道:“此药奇怪,从药渣的气味来看,并无异常,我需请教王老太医。”
顾凌云立即会意,着人叫来了一直在济慈堂帮忙的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捻起周妙雅手帕里包的那点褐色药渣,仔细端详,又凑近鼻尖反复嗅闻,他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最终,他放下药渣,摇了摇头。
他语气中带着困惑:“回王爷,回女官,此药渣…老夫反复查验,其中无非是些安神定惊的寻常药材,如酸枣仁,远志,柏子仁之类,药性平和,绝无可能导致那般疯癫之症。”
周妙雅的心头骤沉…
这反应,这结论,与当初她把装有文老太太生前服用过药渣的罐子从玉清观抱回来,私下寻来宁王府的老医官查验时,一模一样。
当时,她也怀疑康婧瑶在祖母的药中做了手脚,可查验结果同样是药渣毫无问题,线索便是在那里彻底中断,成了她心头一个无法释怀的疑团。
如今,同样的事情,竟然在济慈堂这里重演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绝非巧合…
她定了定神,看向王老太医,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轻:“王老太医,请恕晚辈冒昧一问,这世上…是否存在一种毒药,或者邪门的方子,能无色无味,其药性完全融入汤水,事后在药渣上,却查不出丝毫异常?”
王老太医闻言,面露惊诧,他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这个……”他缓缓道:“医道一途,深如瀚海,老夫行医一生,确曾听闻过一些近乎传说的诡异秘药。有些奇毒,并非靠药材本身发作,而是通过极其特殊的炼制手法,将药性炼入汤水,药渣反而如同被榨尽的糟粕,看似与寻常药材无异,更有甚者,需以特定药引催发,方能显效。”
周妙雅的心跳骤然加速。
王老太医的话,瞬间揭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文老太太的药渣,济慈堂的药渣,都毫无异常。
这绝非偶然,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同一种手段,甚至是同一伙人。
冰冷的战栗自脚底升起,瞬时遍布全身。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对手的可怕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这不再是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而是一条潜行暗处的庞大黑链。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老先生,若依您所言,此类秘药,通常源自何处?可有迹可循?”
王老太医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此等阴损之物,多为别国宫廷秘制,比如北狄,西域,或是某些隐而不传的邪派医门所为,比如苗疆,南诏…其踪迹难寻,老夫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
别国宫廷…邪派医门…若真如王老太医所言,那么此毒到底经何渠道流入大晟,其幕后黑手又潜藏于何处?
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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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直奔瀚海楼。
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既然大晟正统医书查不出端倪,那么线索,或许就藏在那些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域外典籍之中。
她要将所有关于西域,北狄,南诏,苗疆的医书,杂记,游记,统统找出来。
朱弘毅跟了进来,见她已埋首书海,便知她心中所想。他走到她身侧,沉吟片刻,开口道:“你既决意从此处着手,有些事,你需知晓。”
周妙雅闻言,书卷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朱弘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为她勾勒出大晟周边的局势:
“西域诸国,与我朝近年来已无战事,商路也算通畅,代王叔此前便镇守西北边疆,近年因边疆太平,他打点魏琰,得以举家回京享福。”
“南诏,苗疆,向来是我朝附属,由世家镇守,南诏由沐家镇守,苗疆则由马家世袭,他们在当地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威望甚高。”
他话锋微顿,目光掠过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声音沉了几分:“如今与大晟关系最僵的,是北狄,他们占据辽东以东以北的大片土地,几十年来纷争不断,边民苦之久矣。自十八年前,辽东那场惨败之后,朝廷再无人能有效制衡北狄,边患日亟。”
周妙雅并未察觉他言语中这细微的停顿与避忌,只是静静听着,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眼前的谜团串联。
西域太平,商路通达,若有奇药流入,渠道最多。
南诏,苗疆虽为附属,但山高皇帝远,当地土司,巫医势力盘根错节,若有人借沐家,马家之名行阴私之事,亦非不可能。
而北狄…血仇在前,既是死敌,手段必然更为残酷隐秘,利用此等药物渗透,破坏,动机十足。
周妙雅抬眸,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这药物的来源,可能与这几方势力都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与朝中之人有所勾结?”
她心中暗暗想着,却未敢说出口…
比如,刚刚从西北回京,且与魏琰关系匪浅的代王?
比如,在附属之地权势熏天的沐家、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