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他面前:“还是热的。”
他看着她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温润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糕点松软,带着桃花的甜香,入口即化,胸口的郁涩似也随之化开些许。
长安将烤好的鱼递给他们,鱼肉鲜嫩,带着烟火的焦香。
周妙雅又斟了一碗酒,递给他,酒液清澈,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天上几点疏星与一轮朗月。
朱弘毅接过酒碗,并未急着饮,他看着周妙雅也给自己斟了一小碗,随后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安静地小口吃着烤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劝慰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吃着点心,喝着碗中微辣却醇厚的酒,看火光跳跃,听河水拍岸。
周妙雅也不言语,只安静地陪着,偶尔抬头望一眼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静夜里,低沉轻缓:“小时候,皇兄也曾带我在宫里的太液池边烤过鱼。”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女子,低声道:“多谢。”
周妙雅轻轻摇头,浅浅一笑。
————
船行近两月,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换乘马车驶向京城,越近城门,空气越发凝滞。
街市依旧喧闹,但行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仓促,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宁王府,门房恭敬相迎,府中一切如常。
长安步履匆匆地从外间回来,面上犹带惊色,他径直来到书房,向正在净手的朱弘毅禀报:
“王爷,周姑娘,”长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离京这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件不轻不重的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文毓瑾,文大人,他比我们早十日抵达京城。”
周妙雅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长安语气凝重:“文大人一反常态,不回文府旧宅,反倒搬进了国子监旁的清舍,借着文家三代翰林,百年文脉的清誉,他终日与寒门学子同食同宿,日夕讲学,如今在兴社学子之中,人人尊他一声文先生。”
“他如今连往日那些锦绣华服也舍弃了,整日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儒衫,张口闭口皆是振朝纲,清君侧,斥阉党,护正道。那些学子们,竟视其为…继苏州的周大人之后,又一位敢与阉党正面相抗的清流领袖。”
周妙雅听着,手中杯盏里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杯沿。
她脑海中不受控地翻涌起那些不堪的画面:黑暗中文毓瑾压下来的沉重身躯,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颈侧,那双总是温雅含笑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占有欲,苏州祠堂里,他站在森严的祖宗牌位下,用最恶毒的语言,一字一句地,想要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个偏执,疯狂,无数次想要将她撕碎吞噬的男人…
此刻竟披着一身素净儒衫,被那些满腔热血的年轻学子们簇拥着,成了他们心目中高风亮节,不畏强权的象征?
朱弘毅听罢,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
他语气平淡,带着讥诮与讽刺:“换上这层清流的外皮,倒是比他家主的锦袍更合身些…只是这身衣服,不知他能穿多久,又打算用多少人的鲜血来染红。”——
作者有话说:文疯批,开始你的表演!
第62章
天下苦于魏琰,已久。
真正的火,烧到京城,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
早朝之上,素以刚直闻名的左副都御史杨濂,于金銮殿上,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高举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没有给魏琰留任何面子,直接扯开了遮羞布。
杨濂的脊背挺的笔直,似狂风骤雨中刚直不弯的劲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一道道地重重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
“臣杨濂,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琰二十四项大罪。”
只这一句,偌大的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连衣袖摩擦的轻响都戛然而止。
杨濂的声音带着豁出性命的决绝:“其一,臣告魏琰僭越皇权,自内阁,六部至四方督抚,皆置魏阉死党,朝廷耳目皆其爪牙。陛下,这大晟的朝堂,究竟姓朱,还是姓魏?”
百官之中有人暗暗倒抽冷气,那声响旋即就被死寂吞没。
“其二,臣告魏琰迫害忠良,工部郎中万燝,只因谏言触怒,立毙杖下,御史林汝翥,血溅阶前,魏琰,尔之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忠臣之血?”
杨濂每念出一个名字,便似拖出一具沉冤白骨,皆是这些年来失踪横死的官员。
殿角几位老臣俯首不敢抬眼,嘴角
却止不住微微抽搐。
说到激愤处,杨濂声音陡然拔高:“其三,臣告魏琰操纵皇权,凡章奏,必先至魏琰处,然后敢发,陛下之旨,皆魏琰之旨,陛下可曾想过,您耳中的天下,可还是真实的天下?”
这话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质问其被奸宦蒙蔽。
龙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震,看不清神色。
杨濂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嘶吼:“其四,臣告魏琰僭越成风,心怀叵测,其建生祠遍天下,九楹宫殿,僭越无礼,此非人臣之道,尔魏琰,可是要效王莽,曹操故事?”
“血口喷人!”御阶下终于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魏琰面色铁青,寒光从他细长的眼眸透出,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杨濂,似要将他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