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濂,你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诽谤咱家,诽谤陛下!
杨濂脊背挺的笔直,双手高举奏疏,声音铿锵有力:“陛下!魏琰之恶,罄竹难书!天下百姓,苦魏琰久矣!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亦要将这二十四大罪昭告天下!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此獠,以谢天下万民!”
说罢,他猛然俯身,以头触地,咚…咚…一声声闷响接连回荡于死寂的大殿之上。
杨濂伏地不起,直到额角叩出鲜血。
霎时间,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御阶之上,龙椅上那道身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御座里透出一声疲惫的声音:
“奏疏留下,众卿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杨濂这把染血的利刃,竟像戳进一团软棉,无声无息便被吞尽。
————
散朝之后,后殿暖阁内,熏香袅袅。
皇帝朱弘睿方在锦榻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身后已传来一阵几近崩溃的哽咽。
魏琰竟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朝堂上那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仆。
他话未出口,泪已先落,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微微颤抖着。
“陛下…老奴…老奴…”他声音嘶哑,鼻音浓重,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朱弘睿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眉心微蹙:“大伴,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老奴不敢!老奴有罪!”
魏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奴侍奉陛下,侍奉先帝,几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啊!”
他膝行两步,愈发哽咽:“老奴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没根的阉人,承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老奴唯有拼了这把老骨头,替陛下守好这个家,盯紧那些表面忠君爱国,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之徒。”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淌过面颊:“杨濂他…他今日在金殿之上,哪里是在弹劾老奴?他句句指着老奴,字字却在戳陛下的心窝子啊!他骂老奴,是说陛下昏庸、用人不明;他咬老奴,是说圣听被阉奴蒙蔽。老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您的圣誉,先帝托付的江山,不能沾上半点污点啊,陛下!”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泣不成声,似把一生的委屈与忠心一并倒出。
朱弘睿俯视这位自幼相伴,此刻泣不成声的老奴,眉心锁得更深。
他没有立刻说话,暖阁里只余魏琰压抑的抽泣与熏香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大伴的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杨濂所奏,关乎国体,涉及诸多大臣,朕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魏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悲恸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再次伏身,深深叩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奴明白,空口无凭,老奴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清白,陛下乃圣明天子,自当明察秋毫。”
话音落下,他自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旧蓝皮账册,双手高举,呈至御前。
“此物,老奴原不忍呈上,恐污圣目,更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但事已至此,老奴若再为杨濂遮掩,便是对陛下不忠。”
他声音嘶哑,似被逼至绝境的猛兽,反扑前低声嘶吼:
“此册所载,乃杨濂任漕运御史时,与漕帮,粮商暗中勾结,贪墨漕银,倒卖官粮的实证,时间,地点,经手人,分赃数目,一笔一笔,皆记录在册,铁证如山。”
朱弘睿的目光落在那本旧蓝皮账册上,没有立刻去接。
魏琰仍高捧着账册,头颅低垂,悲凉道:
“老奴早已暗中查得此证,却一直按下未发,为何?只因顾念杨濂是朝廷二甲传胪,琼林赐宴,科举正途出身,若将丑幕揭开,先帝与陛下的颜面必被血污。老奴宁负千锅万骂,只求朝局安稳,陛下无忧,只是万万没想到,老奴的忍让,竟换来他先拔刀,反刃刺向老奴,更刺向陛下。老奴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让陛下孤悬龙位,四顾无援,老奴纵粉身碎骨,亦难偿此罪!”
他砰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哽咽:
“老奴纵容那条漕蠹在万岁脚下啃了十年粮,十年银,未能早日铲除这等国之蛀虫,如今惊动天听,陷陛下于进退维谷,老奴之罪,万死不足蔽辜!”
“司礼监印信在此…”
他颤抖着高举那方鎏金狮钮,像捧出一颗被剜的老心:
“今夜,老奴便自赴南京,替太祖高皇帝守陵。”
暖阁内,寂静无声。
殿内的熏香烟雾缭绕,年轻皇帝的面色被掩得晦暗难辨。
他轻轻放下那盏始终未饮的参茶,终于开口:“好了,大伴…起来罢。”
他看着魏琰,目光深沉:
“朕,知道了。”
—————
次日,寅时未鼓,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东厂番役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