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先生虽隐居市井,于画道一途却是见解独到,正所谓是,藏千山万壑于胸臆,与他探讨笔墨气韵,令臣弟受益匪浅。”
魏琰半隐在灯影里,眼皮倏然一挑,细长的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朱弘睿似被勾起了些许兴趣,脸上倦容稍减:“哦?吾弟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你如此赞誉,想必那位仇先生确有过人之处。”
“皇兄慧眼。”
朱弘毅笑道:“臣弟与他相谈甚欢,得他慨赠佳作,加之臣弟沿途搜罗的一些还算入眼的画作,今日特地带进宫来,请皇兄鉴赏品评,也算臣弟此番南行的一点心意。”
朱弘毅微一抬手,随侍太监旋开画筒,抽轴,展竿,悬画,一幅幅精美的画轴便一字排开来,立于皇帝面前。
画作题材多是江南风光,或是运河沿岸美景,渔舟唱晚,小桥流水,一派太平盛世的恬淡景象。
朱弘睿起身,踱步至画作前,一幅幅地看过去,偶尔抬首,问及笔墨技法,朱弘毅皆从容应答,只论画,不及其他。
行至最后一幅,他却忽然停驻,目光凝于绢上,再未移开。
那幅画,既非气势磅礴的山水,亦非精细工巧的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朦胧暖意的旧日场景。
画中湖面波光粼粼,梧桐刚抽新芽,道袍少年横琴于膝,指未动,却含笑,云鬓少女倾身斟酒,侧影如月,唇角一弯浅羞,将满未满的杯中美酒,漾得比春水还软。
画作无题无款,只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着“长相忆”三个字。
画者笔意极其温柔细腻,夕阳夕照,池畔微风,并那一点不沾尘的缱绻,都被细细收拢进笔墨中,画中人深情对视,一击即中人心最软的那寸血肉。
朱弘睿盯着那幅画,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他指尖骤停,凝在纸面一寸之上,良久。
他望着画中那抚琴的少年,斟酒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瞬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早已被刻意尘封的岁月。
遥想当年,他是东宫太子,她是父皇为他选定的,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的太子妃,太液池边的琴声酒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耳畔。
魏琰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他上前半步,细声细气地道:“陛下,这些江南画作虽好,看久了也伤神,不如先歇息…”
朱弘睿却置若罔闻,指尖终是落在画中女子侧颜,极轻地摩挲着。
朱弘毅垂袖侧立,面色平静,心弦却早已紧绷。
他今日能做之事,至此已尽。
此计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皇兄本心。
第69章
朱弘睿的目光定格在那幅画上,寸步未移,许久。
他背对着众人,宫人们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深知圣意难测。
他本欲继续挑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终是失了方向,无声地按在了眼前画中的梧桐树枝干上。
“都退下。”
皇帝嗓音低涩,带着沙哑,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中。
侍立的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齐齐躬身,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向殿外。
魏琰与朱弘毅,也跟着人群一同往殿外退去。
只是,魏琰的眉尾轻轻颤动了一下。
刚刚在御阶之下,他站得最近,皇帝那一瞬气息翻涌,旁人未觉,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松垮的眼皮,目光阴鸷地瞥了一眼那幅画,眼风扫过正恭顺退往殿外的朱弘毅。
朱红色的殿门自外阖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内只余铜鹤烛台中火苗跳跃,映着皇帝孤寂修长的身影。
乾清宫外,喧嚣散去。
“宁王殿下。”一道阴柔的嗓音自朱弘毅身侧传来。
朱弘毅脚步微顿,他侧首望去,是魏琰,正袖手立于门影深处。
“魏公公请讲。”朱弘毅仍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关紧要的闲散模样,唇角挑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魏琰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殿下这趟江南之行,看来真是收获颇丰,快活得很啊。”
他字里行间快活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朱弘毅好似全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他的笑意仿若更深了些,顺着他的话头叹道:
“魏公公说的极是,江南的春色,那可是活脱脱的绢本画,确是名不虚传。正所谓杜樊川所言,千里莺啼绿映红,又如白乐天所言,春来江水绿如蓝。花一开便占尽人间三分色,到处都透着别处没有的灵秀气。本王这些年困在京城,倒是差点忘了天地间还有这等好风光。”
说罢,他看向魏琰,眼底仿若真掺了三分诚意:“魏公公侍奉皇兄多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若真得闲暇,也应去江南走一遭,不为其他,权当散心便好。江南那般景致,不愧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魂牵梦绕之地。置身其境,便是再多俗务烦扰,都能卸净了去。”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全然一副沉醉山水、不谙世事的模样。
魏琰盯了他一瞬,眼尾的褶子微微抽动,勉强扯出一个笑:“殿下美意,老奴心领了。只是老奴这副残躯,还得留下伺候陛下。”
话落,他微微颔首一折,既不是谢,也不是拜,只将一声不阴不阳的轻笑咽了回去,袖袍一荡,转身便离
开了。
朱弘毅立在汉白玉阶前,目送他背影消失,瞬间敛去脸上笑意,眸底聚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