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殿门,门缝深幽,透不出半分动静。
不知殿内的帝王,对着那幅画,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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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终于沉入了死寂。
朱弘睿仍立在画前,一动不动。
烛火将投在地面上的身影拉得极长,伴着火焰的跳跃微微晃动。
他俯身抬手,指尖悬在画上,轻轻描摹着画上抚琴少年的轮廓。他动作轻柔,不敢落重半分,好似生怕惊到画中人。
画中少年修眉剑目,神采飞扬,嘴角噙着朗润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朱弘睿的意气风发,是如今的泰和帝朱弘睿,再也寻不回的模样。
而画中他身侧的斟酒少女,眉眼弯弯,梨涡轻陷,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是她眼底的光还未曾熄灭之前的模样,那是他的东宫太子妃,如今的皇后——顾云舒。
“阿舒…”
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从他唇齿间溢出。
声音轻如雪落,生怕惊到独属于画中人十七岁的笑。
他下意识地迈着步,在本能的驱使下,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寻回他的阿舒…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宫道,画中的景象与眼前冰冷的宫墙在他脑海中不断地交错。
待朱弘睿再回神时,他人已立在坤宁宫大门外。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瞥见龙袍的一角,还当是自己眼花看岔了。
直到他走近,小太监们膝盖一软,慌忙下跪:“皇…”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弘睿制止。
他抬步进殿,径直朝暖阁走去,越往里走,药味愈发浓郁。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明角灯。
顾云舒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呼吸轻浅,鬓边几缕乌发散在颊侧,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不过月余未见,她竟已瘦削憔悴至此。
朱弘睿在榻前顿住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一幕,胸腔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满殿匍匐跪地的宫人,厉声斥责道:
“皇后病的如此重,为何无人来报与朕知晓?”
帝王震怒的声音如雷霆般劈下,宫人们只得伏的更低,额头抵着冷砖,无一人敢答话。
一片死寂中,榻上的人似被惊动了。
顾云舒长睫轻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待她看清楚榻前之人是谁时,黯淡的眸中拂过了一丝诧异。
不是惊喜,是早已习惯的别离。
诧异旋即被疲惫与哀伤覆去。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却被掩不住的咳止住。
她挣扎着,从厚重的锦被下伸出腕骨伶仃的手,颤颤地想去止他的怒火:
“皇爷…莫要生气…”
朱弘睿胸腔里那团无名火瞬间被浇熄,他仓皇俯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热的手,包裹住了那只因冰冷而颤抖的手。
触手一片惊人的凉,骨头硌着掌心,瘦的只剩下棱角。
他心头被猛地勒紧…
“朕再问最后一遍,皇后病重至此,为何不报?”
跪在一旁的如意终是撑不住,“咚”地一声将额头砸了下去,额角渗出的血反而让她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陛下!娘娘是听闻…听闻顾佥事被下了诏狱,急火攻心,才吐了血,一病不起。奴婢等贱命,死不足惜,可朝政如天,谁敢拿娘娘的私情去惊扰圣听。”
“如今既已瞒不住,奴婢愿豁出这条命,只求陛下,救救娘娘,也救救顾家最后的清名。”
说罢,她俯身又磕起头,全然不顾渗血的额角,砸地的闷响比之前更重。
朱弘睿的身形猛地一僵,所有未尽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转头,温柔地看向他的阿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