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司正听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倒确实是个解决眼下困境的好法子…
周妙雅确有才名,派她去,对上头也算有个交代,再添两人同行,司籍司面子上也过得去。
想到这里,袁司正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至于那两名女史…秦司典可有推荐的人选?”
秦婉如心中早已圈定人选:“回司正的话,下官觉得,李女史和王女史性子最是温顺老实,平日里也少言寡语,只管埋头做事,若让她们去,必能安心辅助周女史,不生事端。”
袁司正思忖片刻,终于拍板:“也罢,既如此,便就这么定了,你且去拟个条陈,我批了便下发,让她们三日后便启程。”
“是,下官这就去办。”秦婉如恭顺领命,垂首退出值房。
就在转身的一瞬,她眸底霎时掠过一丝阴冷:
呵,周妙雅,你不是能耐么?这次便成全你,让你去那荒山野岭,与虎豹财狼为伴,好好施展施展你的才华。
————
朱弘毅独自在西山行宫,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来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已是春末夏初。
山里的节气比城里要迟很多,草木才刚迸出浓绿,满山遍野的杜鹃开得正盛,一眼望去火红红的一片。
行宫依山而建,殿宇不多,且十室九空。
朱弘毅独居东殿,倚崖而望,推开窗即见群山连绵,幽谷深邃,山涧之风拂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此地确实清寂,人迹罕至。
除了随行的长安与行宫原有的几个老太监,再不见旁人。
朱弘毅在这里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无趣。
清晨起身,有时练剑,有时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崖边看日出。
山里日出磅礴,金光刺破云海,能照亮半边天,却独照不进他心里。
午后,他不是伏在书房读书,便是背弓策马入山。
行宫藏书楼虽是半荒废状态,但藏书丰富,经史子集,地理志,兵法,农书应有尽有。
他闲时信手抽来一册,目光掠过纸页,却常停在同一行…
字里行间,全是她。
温香软玉的人儿,曾紧贴在他胸前,臂儿环住他的脖颈,娇娇软软地唤他:“二郎…”
那声音似牢牢缚住他一般,任他翻山越岭,也挣脱不开。
他只得放下手中书册,强迫自己清醒,起身拾起马鞭弓箭,试图用进山狩猎麻痹自己。
他箭术本就极精,如今心如死灰,手法更冷更稳,亦更加射无虚发。
可每当猎物扑倒在草丛中,抽搐咽气时,他也只是垂目静视,面上无悲无喜。
入夜之后,行宫空寂如孤岛。
长夜无边,万籁俱寂,唯有山中猛兽偶尔呜咽,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更添凄凉。
他试图以酒麻痹自己,命人搬来陈坛烈酿,一杯接着一杯,只求一醉忘忧。
可醉里仍逃不开脑海中浓烈的记忆,那日他宿醉之后,她喂他喝醒酒汤,一边帮他擦拭嘴角,一边软声埋怨:“酒量不济就少喝点,酒后伤身,孩童都懂得的道理…”
他便不再喝了,喝酒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即使勉强入梦,梦里的画面只会更残忍:暖阁灯火摇曳,廊下兰草青葱,雨天共撑的油纸伞,回廊里她笑声轻软,水榭下《玉簪记》唱到动情处,她仰首回吻…
一桩桩、一幕幕在梦里全都活了过来,比现实更清晰…
就这样日复一日,晨昏更迭…
直到初夏的某一日,风和日丽,天光尚好。
周妙雅与李女史、王女史,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一纸文书派到了西山行宫。
李、王二位女史生性谨小慎微,平日里在司籍司便不起眼,素日里只知道埋头干事,话都说的十分少。
而周妙雅虽以才名微露锋芒,却自恃入宫只为周家军翻案,更应敛羽藏锋。如今她根基未稳,在这深宫之中,更是一步都错不得。
她们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天未亮便从西华门出发,一路颠簸,接近午时才到西山脚下,而后又徒步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方才见
着行宫的影子。
三人默不作声,只低着头,跟随那引路的老太监,穿过空寂的庭院,来到那座半荒废的藏书楼前。
楼外已搭起了修缮的脚手架,几个內监工匠正慢吞吞地搬运着木料,见她们走了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又低头干起了活。
朱弘毅正立在山崖上登高望远,他抬首便见藏书楼外新搭起的脚手架,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守在这里的老太监提过,皇兄打算在秋猎之前修缮藏书楼。
他觉得无趣,便想着今日天气如此好,不如策马去山中走走,就在他正欲转身的霎那,忽然瞥见藏书楼前出现了三道穿青绿色女官官服的倩影。
三个渺小的,青绿色的小点…
隔得太远,面容难辨,只是走在最前的那道纤细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恍惚…
那走路的姿态,微微仰起的下颌,打量着藏书楼的侧影轮廓…
那是他刻骨铭心记在脑海中,到死都不会认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