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仿若一支烧红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思绪。
朱弘毅整个人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掠过耳边,他却仿佛置身于无声的真空之中,什么都听不见。
沸腾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瞬间又凝结成冰霜,让他全身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周妙雅?
她为何会在这里?
她怎么能在这里?
皇嫂安排的?
不,皇嫂纵要用人,也不会将人送到这荒僻的行宫来…
司籍司的差遣?可这等苦差,怎会落到她头上?她才入宫多久?难道是皇嫂没护住她?司籍司内有人故意刁难她?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一定是他看走眼了…怎么可能是她?
绝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他方欲收回目光起身,却见长安气喘吁吁地奔来。
原来他也远远看见周妙雅,已急向守备太监求证,回报说,是司籍司遣人赴藏书楼协助整理古籍…
汹涌而上的情绪瞬间将朱弘毅再次淹没。
当初是她毅然决然抛弃了宁王府,抛弃了他,是她选择了宫廷,选择了那条她认为正确的路。
如今,难道连宫廷也容不下她了?竟将她发落至此等荒僻之地?
还是…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被抛弃的怒火混杂着尖锐的刺痛,狠狠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火海之下,藤蔓般疯长的,却是他压也压不住的牵挂。
司籍司让她来这荒郊野岭清点藏书,这脏累又危险的活,她该如何应付?
那两个跟在她身后的女史,看样子也非得力之人。
西山入夜后有猛兽出没,藏书楼年久失修…她能应对得来吗?
离开他的这段日子,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起过他?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啃噬着他,比呼啸而过的山风更冷…
朱弘毅死死盯着藏书楼前的那个身影。
看着她从容地指挥着另外两个女史,看着她蒙上面帕戴上手套,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进藏书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山崖岩石的边缘,指尖因力而尽失血色。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方才面上翻涌的所有激烈的情绪,正一寸寸地下沉,沉进眸底深处,凝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动。
没有冲下去质问,也没有现身阻拦。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藏书楼看…
他想看看,离开了他的庇护,她到底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什么模样。
她执意选择的这条路,是否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值得。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被她亲手剜出,随意丢弃在这荒山野岭的心,究竟还能痛到什么地步?
周、妙、雅…
第90章
西山行宫守备太监总管霍隗,年约五旬,枯瘦如柴,眼皮耷拉着,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三位女史,行宫简陋,比不得宫里,住处饭食都将就些,还请三位多担待。”
话虽说得客气,可行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领着周妙雅三人绕过正经宫殿,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园,废园里有几间破旧的矮屋,瓦片残破,窗纸糊的七零八落的,门轴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除了一张通铺,一张瘸腿桌并两条长凳,此外四壁萧然,再无它物。墙角蛛网暗结,地砖潮浸,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周妙雅微微蹙了蹙眉,还未等她开口,一向谨小慎微的李女史却沉不住气了:“霍公公,这地方也太破了,我们好歹也是宫里来的女史,怎么能住在这里?”
霍隗眼皮一抬,冷哼了一声:“宫里来的又如何?这里是行宫,可不是你们撒娇的地方,能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还想住金屋银瓦?”
王女史也忍不住道:“霍公公,这地方确实不适合我们居住,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们换个地方?”
霍隗冷着脸道:“行宫就这么大,没别的地方了,你们要是不想住,就回宫里去,我也不拦着,不过,这差事你们也别想了,另有人等着接手呢。”
李女史和王女史见他这般态度,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周妙雅见状,微微一笑,只见她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放到霍隗手中,恭谨道:“霍公公,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挑地方的,若您能帮我们腾出其他住处,那自是再好不过,若实在没有其他居所,这地方虽然简陋些,却也足够我们休息了,我们会尽快把事情办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霍隗瞥了她一眼,掂了掂碎银,将碎银揣在袖中,啐了一句:“哼,算你们识相。”
说罢,他白了李、王二位女史一眼,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