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无奈对李女史和王女史说道:“两位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吧,收拾收拾,也能凑合住人。”
李女史和王女史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听天由命。
到了饭点,霍隗派手下太监过来传话:“饭食在行宫东角门边的灶房领,每日巳时,申时各一次,过时不候。”
待到她们三人匆匆赶到东角门时,才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时不候。
灶房的管事太监是个满脸横肉的,见她们三个瘦弱的小娘子过来,便没好气儿地从大锅中舀出三碗浑沌莫辨的糊羹,又掰了半块硬的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往破木盘上一扔,态度蛮横:“就这些,爱吃不吃。”
那糊羹闻着有股馊味,饼子也不知放了多久,掰开里头还夹着霉点。
李女史看着碗里的吃食,眼圈都红了,王女史则抖着手,怎么也喝不下去那卖相不怎么好的糊羹。
她们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靠真才实学考进六局二十四司的,从小到大哪里受得过这等委屈?
周妙雅却果断端起了碗,她走到灶房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用小勺一点点撇去糊羹上的浮沫,只取底下稍微浓稠的部分,就着掰碎的饼子,一口一口往下咽。
好不容易果了腹,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霍隗便来拍门,他叫两个粗使宫女将睡眼惺忪的周妙雅拽了起来,吩咐道:“周女史,藏书楼东侧库房积了三十年的旧籍,今儿起归你清点,三日之内,需造册完毕,若有延误,咱家可不好向上头交代。”
周妙雅只得起身,胡乱洗漱了一下,便跟着那两个粗使宫女去了藏书楼库房。
那库房终年不见天日,门一开,霉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库房里面书卷堆积如山,文牍残破不堪,经虫蛀鼠啮,大多已粘结成块,指尖稍微一碰,便碎作簌簌的纸屑。
周妙雅蒙上面帕,挽起袖子,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库房无窗,惟一盏明角灯昏昏亮着。
她将堆积如山的旧籍一摞摞搬下,拂去积尘,逐册检视,辨识字迹,分门别类。
许多书页脆如薄冰,需用竹镊小心揭开,遇上粘连的,得用温水蒸气慢慢熏软,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分离。
活计精细又磨人。
霍隗掐准了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来巡查一次,见她进展稍慢,便阴恻恻提醒:“周女史,三日之限可是不等人的。”
周妙雅默不作声,只将手中动作再催快几分。
灰尘呛入喉鼻,指尖被纸锋割破,因长时间躬身,致使腰背酸胀难忍,她额上渗出细汗,面帕早已湿透,却连摘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及至饭点,霍隗特意交代灶房:“周女史公务繁忙,不必等她,饭食照旧搁在灶上便是。”
那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米汤,配着半块冷硬的粗饼,等周妙雅终于得空去领,米汤早已凉透。
她只得端着碗站在灶房外的冷风里,一口口喝完,再将饼子揣进怀里,转身又回了库房。
就在她埋首干活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霍隗与值守太监的说笑声,夹杂着“不知天高地厚”“给她点教训”等字眼…
周妙雅的心瞬间冷得如同冰窖一般。
藏书楼东侧的廊檐下,朱弘毅负手立于廊柱后的阴影中。
这个位置选得刁钻,能将库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被里头的人察觉。
他已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看着周妙雅在那盏昏黄的明角灯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
她搬书的时候很吃力,那些陈年旧籍,一摞抱起来比她胸口还要高,她得先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本抽出来抱在怀里,再蹲身放到地上,有好几次书摞得不稳,哗啦一声全塌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她疼的眉头紧蹙,闷哼了一声,却仍是倔强地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拾起,又重新码好。
灰尘扬起来,扑的她满身都是,青绿色的官服下,裙摆脏得早已辨不出本色,袖口、衣襟上全是污痕。
她抬腕拭汗,手指无意间抹过颊边,留下了一道灰印,自己却浑然未觉。
霍隗来巡查时,朱弘毅便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只听见那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侧传来:“周女史,这进度可不行啊,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三日就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没有。”
库房内静了须臾,方才传出周妙雅平静的回应:“霍公公,下官明白。”
霍隗冷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弘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力道狠到青筋尽露。
他盯着库房那扇破木门,胸腔里裹着怒火,似有惊涛骇浪翻涌…
他认得霍隗,那老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最是油滑,惯会看人下菜碟,能让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刁难,背后必然有人授意,是魏琰?还是其他的什么人?
他恨不得破门而入,揪着霍隗的衣襟逼问清楚,将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
可脚下却挪不动半步…
因为她已经抛弃了他,她不需要他管…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当日她跪承懿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当日她毅然决然离开王府时,说让他永远忘了她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流落到这荒郊野岭,受一个老阉的腌臜气?
昨日在灶房见她站在冷风里,小口小口喝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硬着头皮吃下那硬得硌牙烙饼,他忽然回想里在王府的时候,让厨房变着花样地做苏式点心讨她欢心。
她自小生在江南,吃东西向来秀气,像只猫儿一般,每样只尝一小口。但吃到美味,她眼睛会突然亮起来,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他心疼她…
心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被剜下,磨得他五脏六腑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