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回过神来,忽然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艾神父,我能…看看这火铳么?”
艾儒略怔了怔,连声道:“自然,自然。”
周妙雅这才小心谨慎地执起一支,这火铳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她低头往复端详着铳身前前后后,指腹描摹过铳身上的机括,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
她抬眸,指着铳尾一处凸起的机关,好奇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艾儒略眼睛一亮:“周女官慧眼,此乃燧石击发器,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火镰,点燃引火药,比旧式的火绳枪先进很多,风雨天也能用。”
说罢,他接过火铳,熟练地演示如何装填火药,压实弹丸,拨动机括,动作利落,行云流水。
周妙雅在一旁看得很仔细。
看完艾儒略的演示,她忽然启唇:“我能试试吗?”
艾儒略惊讶地看向她:“周女官对火铳感兴趣?”
周妙雅重重点头。
艾儒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不由得侧目看向朱弘毅,朗声笑道:“用贵国的话讲,周女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周妙雅身上,眼底浮起遥思的神色:“在我们欧罗巴,也有许多不让须眉的巾帼。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便是一位极善使用火铳的女君主。她曾亲临靶场,与将士们同习,枪法精准。她在位四十余载,经国远谋,更曾以弱胜强,重创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朱弘毅一直沉默地看着周妙雅,此刻才开口:“行宫后山有处废弃的靶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想去试试?”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想。”
朱弘毅轻轻颔首,目光温缓:“那就去试试。”
众人披上大氅,踏雪往后山行去。
废弃的靶场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箭靶没入雪色,如孤影矗立于风雪之中。
艾儒略留在廊下,远远瞧着。
朱弘毅取了一支火铳,为周妙雅填药压弹,仔细装填好。随后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臂半环住了她。
“托稳。”
他低声落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边的发丝:“对准靶心。”
他温热的掌心覆过她的手背,教她稳稳托住铳身。
周妙雅屏住呼吸。
她学着他的样子,微微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准星看向远处靶心那一抹朱红。
“放。”
他声音落下的那瞬,她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闷响在雪野中炸开,硝烟霎时腾起。
远处的箭靶微微晃动了下,红心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洞。
周妙雅怔住了。
半晌,她缓缓回过头,仰见身后的朱弘毅正垂眸看着她,唇角噙着笑意。
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唇角一点点弯起,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映着雪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打中了!”她笑着唤他,眸中绽出了久违的光彩。
她看了他片刻,又转回头去。
这次,她不再借他之手,自己接过火铳,学着方才他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重新装填。
她动作有些生疏,火药洒出了些许,但她抿着唇不语,一丝不苟。
朱弘毅没有插手,只负手静立一侧,默默地看着。
良久,她再次端起火铳,双手托稳,眯起眼睛瞄准靶心。
只听嘭一声。
这一枪打偏了,落在靶子边缘。
她没有懊恼,也没有气馁,反而很开心,自己又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
踏雪回行宫的路上,她整个人眼睛都亮晶晶的,仿若重获新生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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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安命人备好了涮锅,铜锅中清汤翻滚,边上摆着几碟切得极薄的羊肉片,还有新摘的菘菜,冻豆腐。
另一侧的炭炉上,炙羊肉正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弥漫开来。
艾儒略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大晟的美食,总是令人难忘。”
青黛与白芷侍立在一旁,目光却都悄悄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
她们惊喜地发现,只是出去了一趟,小姐眼底久违的明澈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