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二人都很好奇,艾儒略那西洋人究竟施了什么魔法?怎的她们劝了小姐那么久,小姐始终郁郁寡欢,凭个西洋人一来,小姐就高兴起来了?
朱弘毅请艾儒略入了席,青黛悻悻上前,替他斟了杯热酒。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朱弘毅声音里带着些微微的憾意:“可惜行宫清寂,没有戏班子,若此时能得几折戏文佐酒,听着曲,吃着热腾腾的涮锅,才算圆满。”
艾儒略闻言,放下酒杯,眼中浮现出笑意:“说起听戏,伊丽莎白女王也极爱此道,她的御前设有戏班,亦有莎士比亚等大文豪以词章供奉,如此这般,英格兰的文运得以大振,声教远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怀念:“昔日徐公与我言,大晟人独爱昆腔,更曾言贵国有一位名动天下的剧作家,名唤汤显祖,此人在大晟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
艾儒略转而望向朱弘毅与周妙雅,认真问道:“敢问这位汤先生,可就是大晟的莎士比亚?”
周妙雅的筷尖方挑起一片薄羊肉,听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
她垂眸静思了片刻,忽然将筷子轻轻放下。
“汤先生之才,不亚莎君,然华夏文章自有风骨,艾先生若愿闻,妙雅愿献唱一段。”
说罢,她便牵起白芷的手,款款走到暖阁中央那片宽敞处。
她松开白芷,微微敛了敛衣袖,迎着满室惊讶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开口,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嗓音清润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尾音轻曳,如丝如缕,满室皆静,绕梁不散。
白芷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会意,忙退后半步,侧身低头,作小丫鬟怯怯状,轻声接着春香的词儿:“小姐,这园子…确是好看。”
周妙雅眸光流转,指尖虚虚一点,似真望见春色满园般。
她继续唱了下去,每一处转音都似春丝绕指,哀婉缠绵,欲说还休: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朱弘毅执杯之手停在了半空。
她唱的是《牡丹亭游园》中的《皂罗袍》一段,唱词凄婉缠绵,字字含情,他们曾在海子边的酒楼里一起听过。
但他从来没有听她唱过。
他知她擅画,精医,通文墨,却未曾料她嗓音天生清透,如山涧清泉,潺潺流入人心。
她唱得很专注,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杜丽娘的情态。
乍见春色之惊,暗喜难禁,旋又惜韶光易逝,轻叹难留,一腔婉转,尽融于歌喉之中,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
艾儒略虽对词意一知半解,却也凝神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一曲唱罢,周妙雅停了下来,颊边微微泛红。
她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当众唱了曲,带着几分无措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凝着灯火中央的她。
看了很久,方低声开口,嗓音微哑:
“很好听。”
————
晚膳过后,窗外的雪又簌簌地落了起来。
周妙雅回到自己房中,白芷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铜镜里映出一张仍带着浅浅红晕的脸。
白芷拿着篦子,一下一下地为她顺发,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小姐,您今日…怎么想起当众唱曲了?”
周妙雅望着镜里人影,静了片刻,声音轻似自言自语:“白芷,我只是…想让他永远记得我。”
篦齿停在半空,白芷犯了糊涂…
记得?王爷怎会不记得小姐?她只觉得小姐这些日子心思太重,又和那晚拿着金簪一样,在说胡话了。
她将周妙雅最后一缕秀发理顺,轻叹道:“小姐又在讲胡话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她放下手中的篦子,吹熄了外间的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中惟余炭火一点暗红。
周妙雅没有动。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起身,从窗边的矮柜里取出了那把艾儒略带来的火铳。
她将那把火铳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
她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想成为他的王妃,想为他生儿育女,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这些寻常女子或许触手可及的念想,于她,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泼天的污名。
周家冤案一日不平,她便永远只是罪臣之女。
罪臣之女,又如何配得上天潢贵胄?纵使他不在意,皇室呢?宗亲呢?天下人的口舌呢?
她心意已决,无论前路多难,她要为周家军平反。
她要为父亲的一世忠烈洗去污名,她要让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亡魂瞑目。
她要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