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暖阳洒进司籍司值房,周妙雅正埋头伏案,奋笔疾书。
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事务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时要繁忙许多。
值房里很静,周妙雅沉浸在书海之中,竟未察觉到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比甲的小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面前。
“周司掌,公主请您过去一趟。”那小宫女轻启朱唇,声音虽轻,却惊得周妙雅猛地抬头。
“公…公主?”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笔,满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宫女,她看起来与青黛年纪相仿。
那小宫女笑颜如花,说道:“是寿阳公主,公主听闻司籍司新升了位苏州来的司掌,又听闻您擅书画,通文墨,便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周妙雅连忙搁下笔,起身福了一礼:“下官这就去。”
她跟着宫女出了司籍司,沿着宫道往西行,越往西,宫道愈发狭窄。
行至一处宫门前,宫女停下脚步,回头对周妙雅道:“过了这道门,便是西苑了,公主与太妃娘娘便住在此处。”
西苑?!
周妙雅脑海中瞬间闪过孙女官在奉国寺后山枫林与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祖母进宫赴宴,确与我约在西苑相见。”
“至于康敏之为何对她下手,我也不知确切缘由,许是你祖母自西苑归席途中,无意间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是听闻了什么不该听之语…”
这里,便是祖母生前在宫中去过最后的地方…
“周司掌,请。”小宫女轻声提醒,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
周妙雅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门槛,正式踏入了西苑。
庭院深深,
古木参天,石板路半掩于落叶之下,踩上去发出簌簌之声。
周妙雅跟着宫女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却暗暗掠过四周,她心底急切,欲从这平静无波的西苑之下,窥出那惊天的秘密。
小宫女领着她穿过一条长廊,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笼子里养着几只画眉,正婉转地鸣叫着。
长廊尽头是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浓得化不开。
小宫女引着周妙雅进了正房,只见一个梳着三绺髻,手臂上戴着金臂钏的少女,正端坐于主座之上。
“你便是周司掌?”
那少女开口,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最奇的是一身打扮,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下配素净的苏绣马面裙,裙襕上绣着几株稀疏有致的兰草。
周妙雅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苏州最新的样式。
“下官周妙雅,参见公主。”她躬身行礼。
寿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而笑道:“宁王兄说得不错,你果然喜欢穿白色。”
周妙雅这才发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领斜襟大衫。
她微微怔了怔。
寿阳公主却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前些日子宁王兄来看我,说起宫中新晋的女官,他说司籍司有位苏州来的姑娘,日日穿着素白的衫子,素净得很。他还问我,是不是苏州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打扮。”
周妙雅愣了一下。
她脑海里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宁王府听风阁的水榭,烛火摇曳,戏台上正唱着《玉簪记》。
朱弘毅那时坐在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寿阳公主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家班。
原来他不仅在公主面前提起过她,连这些穿衣风格的细枝末节都记得,还同寿阳公主说过。
周妙雅的脸颊有些微热,她垂眸掩住内心的波动,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轻声探问:“公主,宁王殿下…还同您说这些呀?”
“说呀。”
寿阳公主笑盈盈地拉着她在窗边坐下:“我这位宁王兄,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可细着呢。”
周妙雅却只垂头,抿唇未语。
寿阳公主见状,笑得更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几分得意:“我当场便笑他,堂堂宁王,竟如此不解风情,半点不懂女子穿衣的学问。这哪里是素净?这是苏州眼下最时兴的素雅白,如今京中那些后妃贵女们,哪个不追着这股风气?非苏样不御,非素色不穿,可她们学得来样式,却学不来骨子里的韵致。”
周妙雅闻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她心中暗想,那人分明最会讨人欢喜,搭戏台,聘苏厨,甚至还…那样会亲,却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识风情的木头,真是好笑。
寿阳公主却敛了笑,认真正色道:“周司掌这身衣裳,料子虽寻常,可这裁剪,这气度,却是宫里尚衣局那些绣娘们怎么也仿不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苏样。”
周妙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声道:“公主谬赞了,下官这些不过是家常旧衣,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织造。”
寿阳公主却摆摆手:“周司掌可别跟我谦虚。”
说到此处,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几本书,抱在怀里走了回来,一股脑全塞进周妙雅手中。
“周司掌,你看。”
周妙雅低头看去,是三本《牡丹亭》,皆为刻本,纸张新旧不一,版式各异,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磨损,书页泛黄,显是被翻过许多遍。
她随手翻开一本,只见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小楷字迹娟秀工整,或是评点文辞,或是标注音韵,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旁注:此句当用吴语念。
寿阳公主在她身边坐下,指着那些批注道:“这都是我这些年收罗的,不同的刻本,词句常有出入,我每得一本,就对照着看看,把觉得好的地方都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