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宫忽然低声念了出来,随即抬眸看向周妙雅:“你在西山发现的?”
周妙雅垂首道:“回尚宫,正是。此书藏于西山藏书楼库房的木箱里,箱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下官整理时,见箱角有虫蛀痕迹,便开箱查看,发现了这批典籍。”
崔尚宫继续往后翻了数页,目光却越来越亮:“《史记》南宋麻沙本,《金石录》明初抄本,《营造法式》配补本…”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崔尚宫合上了册子。
她定定凝视了周妙雅良久,方才缓声问道:“这些典籍的保存状况,你都记录在册了?”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恭谨回道:“回尚宫,俱已详录在册,每一本典籍的虫蛀,霉变,缺损情况,下官都做了详细的记录,后面还附了修复建议,该用何种纸,何种墨,何种装帧方式,都写明了,请尚宫过目。”
崔尚宫接过这第二册,逐字逐句细阅了起来。
读到中段,她忽然抬首细问:“你说《梦溪笔谈》残卷应用金粟山藏经纸补?”
“回尚宫,正是。”
周妙雅从容答道:“下官比对过纸样,金粟山纸的纹理,厚度,色泽,都与原书最为接近,若用寻常棉纸,补上去色差太大,反而伤了古籍的品相。”
崔尚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手中翻册的动作却未停下。
良久,崔尚宫终于看完了,她阖上最后一页,将两本册子齐整并列于案上,抬眸道:“明日六局会议,你随本官同去。”
周妙雅微微愣了一下。
崔尚宫唇角微微弯起,笑道:“若这批孤本真与你所录无差,价值可抵半个内府藏书,你可知其分量?”
周妙雅垂眸,声线平稳:“下官不敢妄言,唯据实以录。”
崔尚宫行至她身前,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于微末处见真章,旁人只当西山藏书楼是处废地,你却能从积灰的角落里,将这些珍宝挖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郑重了些:“心怀典籍,功在千秋。”
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下官惶恐,实不敢当。”
崔尚宫抬手扶她起身:“敢不敢当,不是你说了算,明日六局会议,本官自会上奏,司籍司司掌之位,已空悬半载,你既立此功,便该由你坐。”
周妙雅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司掌,正八品,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职官,有俸禄,有印信,有管辖之权,不再是那个任人驱使的无品女史了。
崔尚宫摆摆手,笑道:“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会议上,少不得要你亲自陈说。”——
作者有话说:小朱同学,终于表白了!!!!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写这一段的时候我一整个爆哭!!!!
第95章
西苑太妃宫,在秋日中愈发显得清寂。
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手执一卷道经。
她是先帝的李选侍。
选侍位卑,然她却有幸承皇恩,诞下寿阳公主,更因一番机缘,得以于先皇后薨逝后,奉旨抚养两位皇子。
当今圣上朱弘睿,宁王朱弘毅,都是在她宫中长大的。
只是这养母二字,里头有多少情分,多少算计,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太妃忆起许多年前,朱弘睿和朱弘毅刚到她宫里时的情景。
那时两个孩子都还小,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小小的人儿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瘦小的人儿,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刚满周岁的寿阳。
先帝下旨,让她抚养两位皇子。
宫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天大的福分,将来无论哪个继位,她都是实打实的圣母皇太后。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风光无两。
后来先帝驾崩,她未及封妃,可因着抚养两位皇子的功劳,新帝登基后,还是给了她体面,虽没正式尊为太后,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按太后的份例来的。
整个西苑,便都是她的地盘。
二位皇子与她疏离,皆因当年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掌控后宫,苛待先皇后宫中旧人,尤对圣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难,故与圣上生了嫌隙。
至于宁王,他素来仰赖哥哥,哥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朱弘睿在宁王面前多次诋毁她,宁王便也不与她亲近。
不过好在二位皇子对寿阳皆是真心疼爱,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去年寿阳生辰,圣上特意从内库中挑选了一整套金镶玉头面,宁王则赠了一架古琴,说是前朝名匠所制,寿阳喜不自胜,抱着两位哥哥的胳膊撒娇。
寿阳没什么别的爱好,正值少女年华,最爱追逐时尚潮流。大晟朝如今最尚苏样,即饮食,衣着,室内陈设乃至生活方式,皆以苏州风尚为尊。宫中皆知,寿阳公主便是这苏样的极致推崇者。
苏州人…
李太妃想到这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朱弘睿和朱弘毅那两只小白眼狼,她养了那么多年都没养熟,如今竟冒出个周妙雅,竟能让素来不涉朝堂的宁王为她,掀了秦以牧,断了魏琰一条财路。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不如先让寿阳,去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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