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殿外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辽东…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周家军当年何等威风,不也全军覆没?北狄人的铁骑,辽东的严寒,缺饷少粮的边军,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
魏琰早已把辽东军饷贪墨殆尽,边军三年未发足饷,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北狄年年犯边,烧杀抢掠,辽东早已烂透。
像朱弘毅这种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去了那种地方…
那便是——
必死无疑。
等朱弘毅死在辽东,皇帝痛失胞弟,心神大乱,朝中再无人能制衡他们的时候…
这大晟的天下,便该换种玩法了。
第109章
六尚局后身有间僻静的房舍,平日里是专门用来存放旧案档册的,鲜少人至。
这里门窗紧闭,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明角灯。
孙女官正在给周妙雅上药。
那药盛在一只青瓷小罐里,膏体细腻,涂在伤口上泛着清凉的药气。
正是之前周妙雅在西苑险些被勒死时,朱弘毅次日遣人送来的那罐,当时余下的未用完,一直被她收在匣子里,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孙女官以指尖蘸了些许药膏,轻轻涂在了周妙雅腕间的红痕上。
她手腕,脚踝被麻绳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细痂,勒痕也淡了许多,只余几道浅红的印子,不细瞧已不甚明显。
“好在没伤到筋骨,不然不会好的这么快。”孙女官感慨道。
周妙雅低低嗯了一声。
她垂首看着自己腕间,细痂边缘有些微微发痒,是伤口快好了的征兆。
屋内很安静,明角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孙女官收起药罐,用帕子擦了擦手,方才低声道:“虚云子那熏香,我已查清楚了。”
周妙雅倏然抬起头,望向她。
孙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派人去了趟丹房,从他的香炉中窃了一小块残片出来,找太医院的卢院判看过,又托了外头懂行的人辨认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周妙雅:
“此物是北狄萨满独有的一种熏香,大晟境内没有,连西域商路都不见流通,只有北狄王庭和几个大部落的萨满法师,才会用这种香。”
周妙雅心头巨震,她虽心中早有猜测,可听到确证
时,心头仍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回忆起了那熏香的气味,浓烈,奇异,带着原始到近乎蛮荒的腥甜。
由于第一次闻到那气味时是被蒙着眼,嗅觉被无限放大,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晰。
“所以…”
周妙雅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他确是北狄奸细。”
孙女官颔首:“证据确凿无疑。”
只见她沉吟片刻,复又说道:“虚云子是宫宴之上,阉党魁首户部尚书王孟献引荐给陛下的,若虚云子是奸细,那康敏之与魏琰,都脱不了干系。”
周妙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宁王府藏书楼密室中那些泛黄的战功册,周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还有葬身黑水河畔的几万周家军将士…
康敏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康敏之当年在兵部尚书任上,便是构陷家父最积极的人。”
孙女官抬首望向她。
明角灯的光映在周妙雅面上,明明灭灭。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沉着一片浓浓的,化不开的黑。
周妙雅继续说道:“康敏之当年蹦得那样高,非逼着先帝杀了我父亲不可,若非得了北狄人天大的好处,他何至于此?”
这也是孙女官一直以来想要寻找的答案。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妙雅蹙着眉,似又想起了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姑姑,还有一个人,亦有嫌疑。”
孙女官望向她,问道:“你是疑心李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