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在皮岛自立为王,收容辽东逃过去的难民,屯田练兵,不时袭扰北狄沿海。”
徐明阳回过身,目光灼灼:“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数度进剿,皆因皮岛地势险要,未能攻下。”
“那朝廷对他,作何态度?”朱弘毅追问道。
“朝廷?”
徐明阳嗤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讥诮:“朝廷斥他为不服王化的海寇,数次发檄文声讨,可谁人真去征剿?李道远与高第巴不得他在北狄背后掣肘,好替他们分担边患。”
朱弘毅沉默着,似在思索什么。
徐明阳坐回椅中,继续说道:“张文龙此人,我见过。性情刚烈,认死理。他当年反出朝廷,并非想当什么海寇之王,实则是寒了心,他觉得朝廷负了周家军,负了周承山。”
屋内复又安静了一瞬。
良久,朱弘毅才开口:“老师是要学生去拉拢他?”
徐明阳摇了摇头,而后望定他,目光如炬:“并非拉拢,而是拿着玉佩去寻他,告诉他周承山的女儿还活着,周家的冤屈未雪,问他还记不记得黑水河畔,当年流过的血。”
朱弘毅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粗陶质地糙砺,磨得他指腹微微发热。
半晌,他抬首,问道:“他会见我么?”
“难说。”徐明阳直言:“可能一见你就要砍了你,觉得你是朝廷派来招安的骗子,也未可知。”
朱弘毅闻言,竟笑了笑:“便是真要砍了我,刀山火海,这一遭我也闯定了。”
笑过之后,他复又问道:“皮岛如何去?”
“由辽东海州出海,往东三百里。”
徐明阳道:“但海上风险极大,即便你到了皮岛,张文龙肯不肯见你,也未可知。”
朱弘毅点头,不再追问。
于天津卫盘桓数日,与徐明阳秉烛夜谈,获益良多,然终须一别。
离别这日,徐明阳摆摆手,送朱弘毅至院外。
长安已牵马候在门外,一麻袋的种子已捆缚妥当。
徐明阳望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
“殿下,辽东百姓等的,并非是一位亲王。”
他顿了顿,语声苍凉悲壮:
“他们等的,是另一个周承山。”
朱弘毅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抱拳一礼,未再多言,调转马头。
两骑绝尘而去,行出数里,朱弘毅再回首,那田庄已化作天际一点。
长安驱马并行,低声问道:“殿下,往何处去?”
朱弘毅望向前方,官道蜿蜒,没入苍茫天际。
“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