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田庄并无高墙大院,只绕了一圈篱笆,内有几间瓦舍。
此刻院门敞着,远远能瞧见里头晒着成串的玉米,金黄一片。
朱弘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长安,径自走了进去。
徐明阳正蹲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高卷及膝,赤足立于泥地中,手持一把短锄,正在为一畦菜苗松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学生拜见恩师。”朱弘毅走上前去,长揖一礼。
徐明阳搁下手中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来了?”
极寻常的一句问询,似早知他会来。
朱弘毅微微颔首。
“屋里坐。”
徐明阳引着他往正屋去,又回首朝厢房唤了一句:“夫人,麻烦沏壶茶来。”
屋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靠墙摆着书架,架上塞满了农书和札记。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有些微微泛黄。
徐夫人端着粗陶茶碗进来,笑道:“不知宁王殿下驾临,寒舍苦寒,屈尊了。”
朱弘毅摇了摇头:“师娘言重了,您不是携孩子回松江府了?怎得又来了天津卫?”
徐明阳捋须朗笑:“还不是放心不下我这把老骨头,独自在这异乡种地。”
朱弘毅望着眼前琴瑟和鸣的老夫妻,念及自己方与周妙雅分离,眼底不禁浮起几分艳羡之意。
徐明阳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忆起此前周女官曾寄来《坤舆万国全图》的手稿,那图绘制精细,经纬考据精详,而今二人竟要被迫分离,恍如隔世。
他放下手中粗陶碗,截断了朱弘毅那飘远的思绪:“殿下,辽东的局势,你知晓多少?”
“略知道些。”
朱弘毅答道:“军饷欠了三年,冬衣不足,去年冻死三百余人,北狄年年犯边,边军节节败退。”
“还有呢?”
“巡抚李道远,是康敏之的嫡系。督师高第,是魏琰的走狗。”
朱弘毅声音平淡,继续说道:“总兵郑康,在中间和稀泥。”
徐明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嘛。”
说罢,他起身行至墙边,指着那幅舆图说道:“李道远此人,虽然贪婪,但人不蠢。他知晓康敏之将他放在辽东是为了捞银子,故而捞得狠,却也知分寸,至少明面上的防务还算过得去。”
而后,他手指往右移,点到另一处:“高第则不同,他是彻头彻尾的鼠辈,除了会巴结魏琰,克扣军饷,旁的什么都不会。去年北狄犯边,他躲在城中不敢出,任由城外三个村子被屠。”
朱弘毅盯着舆图上的那个点,眼前似浮现出那无辜被屠的村落,凄惨一片,一时沉默不语。
“郑康…”
说到此人,徐明阳的手指在总兵府的位置虚虚一划,复又开口:“他是周承山之后第四任辽东总兵了,前三任,一个战死,两个被阉党构陷去职,郑康能坐稳此位,全凭擅长充楞装傻。”
说罢,他转过身,背手望着朱弘毅:“周承山昔年曾救过郑康的命,他也曾与我数次对饮,然这些年,他闭门谢客,概不见人。”
“自保。”朱弘毅道。
“正是。”徐明阳颔首:“故此人或可为突破口,然而须看殿下如何撬动。”
朱弘毅点头。
屋内静了片刻,外头传来几声鸡叫声。
徐明阳走回桌边,俯身从桌底拖出一只麻袋,袋身沉甸甸的,他费了好些气力才拽出来。
“这里头是土豆与玉米的种子。”他解开袋口,抓出了一把。
“辽东地寒,这两种作物耐冻,易活,亩产至少是麦子的三倍。”
说罢,他将种子放回,扎紧袋口:“你将它们带去,届时寻块地试种,若能成,来年开春,辽东的百姓便能多一口饭吃。”
朱弘毅望着那麻袋,喉间有些微微发紧:“老师…”
“先莫急着道谢。”
徐明阳摆了摆手,神色肃然:“粮食能活民,但不能退敌。辽东真正的困局,不在饥寒,而在人心涣散,军无战心。”
言及此处,徐明阳眸光微沉,似忽忆及一事:“然欲破此困局,尚有一人可用。”
朱弘毅目光一凝:“谁?”
“张文龙。”
徐明阳行至墙边,又重新审视起那幅辽东舆图,目光停驻在那片广袤
的海域上。
“此人是周家军的旧部,昔年黑水河一战,他率偏师在外巡防,侥幸避过此劫,后来朝廷问罪周家军,他干脆反了出去,占据了皮岛。”
皮岛…
朱弘毅记得此地,舆图上不过弹丸之地,孤悬于北狄后方。